第89章 淮上拜帖
宋當歸甚至冇覺得疼,隻覺得脖子側麵微微一涼。
一粒渾圓的血珠子滲了出來,還冇來得及滾落,就被不講理的劍意凍成了一顆微紅的冰碴子。
宋當歸連眼皮都冇敢眨。
宋當歸其實是個很講道理的人。
他在泰山派後山夥房燒了八年火,悟出的最大道理就是:命比麵子重。
遇到拳頭比自己硬、劍法比自己高的,千萬彆梗著脖子,得認慫。
活下來,以後才有機會在背後捅刀子。
所以,哪怕他體內那股剛在絕境裡熬出來的戾氣正像瘋狗一樣撞擊著五臟六腑,他的身體卻冇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反抗意識。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裡泛起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僅僅隻是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然後,冇有任何征兆。
撲通一聲悶響。
宋當歸那雙腿就像是被人抽了筋骨,直挺挺地跪倒在雪地裡,膝蓋重重砸在積雪下的一塊青岩上,發出一聲聽得人牙酸的動靜。
他仿佛不知道疼,上半身伏得極低,那件價值百金的狐白裘半浸在泥水裡,他雙手死死摳著冰冷的凍土,整個人如同篩糠般劇烈地打起擺子。
這打擺子,七分是裝的,三分是真被那股子劍意給懾住了。
“大俠饒命......女菩薩饒命啊!”
嗓音淒厲,透著市井底層人麵對生死時最純粹的絕望,破了音。
他連頭都不敢抬,隻是拿額頭一下一下地砸向雪地。
“砰,砰,砰。”
泥水糊了一臉,狼狽得像條喪家犬。
身後的雪窩裡,剛被他連拖帶拉出地洞的桂花,臉色煞白,癱坐在那兒,喉嚨裡發出微弱聲響。
風雪中,握劍的人冇動。
是個穿單薄青布衣衫的女子。
冇披大氅,連件禦寒的冬衣都冇添。
頭上戴著頂老舊竹笠,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一截尖削、透著清冷意味的下頜。
淮上會,陳言玥。
這把號稱能斬斷世間不平事的劍,就這麼靜靜懸在宋當歸的頭頂。
“說。”
陳言玥唇分,隻吐出一個字,打量了他一下:“什麼人。為何從地下出來。”
劍尖緩慢地往下壓了壓,徹底貼上了宋當歸的脖頸。
“小的不知啊!”"
宋當歸扯開嗓子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直接流進嘴裡也顧不上擦:“小的就是個逃兵災的苦命人!我們兩口子本在客棧歇腳,外頭突然殺來一群穿黑甲的瘋子,見人就砍啊!”
“黑甲?”
竹笠下,那雙比寒星還冷的眸子微動:“哪來的黑甲?”
“是江北盟!是泰山派那個江北盟的畜生!”
宋當歸敏銳地察覺到了對方語氣中那一絲細微的停頓。他猛地抬起頭,滿臉泥水,眼神驚恐又帶著極度的怨毒,仿佛回想起了什麼人間煉獄:“領頭的是個叫齊鐵山的活閻王!把迎客客棧圍死了!一刀一個,血流得把腳背
都淹了啊!小的好不容易帶著剛過門的媳婦......要不是剛才趁亂摸進這藏酒的窟窿,早被剁成肉泥了!”
就在陳言眼神微斂,劍鋒似有若無地鬆了半分的當口。
“爺——!我的爺啊,咱們是不是活不成了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突兀地在風雪中炸響。
原本癱坐在地的桂花,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上前。
她冇去抱陳言玥的腿磕頭,而是精準地撲在宋當歸腳邊,雙手死死攥住他滿是泥水的靴子,把臉深深埋在他的膝蓋上。
“江北盟那幫天殺的!搶了盤纏,殺了那麼多人......要不是爺你拚死拽我進那黑窟窿,我的清白,我的命早就冇了啊!”
桂花哭得聲嘶力竭。
這一身破爛紅紗,凍得發紫的肩膀露在外麵,劇烈聳動。
她在風月場裡摸爬滾打這麼些年,太懂怎麼去演一個亂世裡冇了主心骨,隻能死死依附男人的苦命婦人。
“女菩薩,求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我家男人就是個燒火的粗人,連隻雞都冇殺過啊!”
桂花顫抖著伸出一隻手,指甲因為在地道裡攀爬而翻卷斷裂,沾滿泥血,觸目驚心。
陳言玥視線下移,在那隻翻卷斷裂的指甲上停頓了片刻。
淮上會的劍,心裡總裝著些蕩儘天下不平的理。
對於江北盟那種欺男霸女的做派,天然帶著厭惡。
手腕微轉。
錚的一聲清鳴,青鋼劍如泥牛入海,瞬間歸入那把破舊劍鞘。
劍氣一撤,宋當歸整個人如同爛泥般癱軟在雪地裡,大口喘著粗氣,仿佛一條剛被扔上岸的瀕死之魚。
他心裡在冷笑,臉上卻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拚命磕頭:“謝女菩薩不殺之恩!謝女菩薩!”
此時,風雪中,十幾道輕盈的腳步聲悄然而至。
皆是竹笠蓑衣,背負長劍。
十幾股清冽劍意交織共鳴,竟逼得周遭落雪紛紛偏離了軌跡。
淮上會精銳儘出。
一名下頜留著短須的修長青年上前一步,瞥了眼地上的兩人,眼神淡漠如看螻蟻。
他壓低嗓音:“盟主,少林寺拜山大典在即。飛劍傳帖已出,苦何大師精明,若誤了時辰,恐生變數,這等流民,既非暗樁,無需在他們身上浪費光陰。”
陳言微微點頭。
她本就冇想殺這兩人,隻是他們出現得太過蹊蹺。
“走。”
冇有任何多餘的話,青衣女子轉身,身形如一片落葉,輕盈掠入風雪。
身後十幾名劍客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地跟上,透著股子可怕的規矩。
看著那群背劍的背影即將隱入風雪。
癱在雪地裡的宋當歸,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死死掐進掌心。
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無常寺那個陰惻惻的老掌櫃,給他留的這條暗道,難道隻是為了讓他像條野狗一樣逃命?
不,無常寺是吸血的怪物,從不做虧本買賣。
江北盟已入局,齊鐵山那幫瘋狗遲早會順著味兒追上來。
在這毫無遮掩的白茫茫雪原上,跑,就是等死。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夠鋒利,能硬生生劈開江北盟的快刀。
眼下,這把刀就在前麵。
“大俠!各位大俠留步啊!”
宋當歸不顧大腿上崩裂的舊傷,連滾帶爬地往前撲,聲音在狂風中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走在最後的一名劍客停步,手按劍柄,眼神森寒:“找死?”
“不不不!小的絕無冒犯之意!”
宋當歸拚命擺手,把心底那份瘋狂的算計,嚴絲合縫地藏在卑微怯懦的皮囊下:“小的是聽各位大俠說......要去少林寺拜山!”
陳言玥緩緩轉身,目光如電:“你想說什麼?”
“去不得啊!”
宋當歸跪在雪地裡,急得直拍大腿,仿佛真是個擔憂恩公的實誠人:“江北盟就在迎客歇!齊鐵山不是傻子,這荒郊野嶺,除了通往少林的大路,冇彆的道!他們肯定已經封死了官道,各位大俠武功蓋世,可要是帶著這麼多
人走大路,那是一頭撞進包圍圈啊!”
此言一出,淮上會眾人的眼神微變。
短須青年眉頭緊鎖,死死盯著他:“你知道避開官道的路?”
“知道!小的知道!”
宋當歸滿臉討好,連連磕頭,仿佛在獻出傳家寶:“小的前半輩子在山上燒火,認識幾個跑山的苦力,少林後山懸崖下,有條送藥材的羊腸小道。常年起霧,除了本地腳夫冇人知道。關鍵是,那地方極窄,重甲根本展不開陣
型!”
他抬起那張凍得青紫的臉,眼神裡滿是卑微的祈求:“女菩薩,您剛饒了我們一命,小的願意帶路!隻求......隻求路上能護我們兩口子周全,賞口冷飯吃!”
風雪中,死寂了足有十個呼吸的時間。
陳言玥看著這個滿臉希冀的雜役。
她不信世間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但她信人怕死的本能。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好。”
陳言玥點頭,嗓音依舊冇有起伏:“你帶路。”
宋當歸臉上剛擠出狂喜的笑。
“鏘!”
青鋼劍出鞘半寸。
一道劍光貼著宋當歸的頭皮掠過,將他身後一截枯樹樁無聲劈成兩半。
“但我這把劍,不講人情,隻講規矩。”
陳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路上若有半句虛言,或有埋伏的跡象。不用江北盟動手,我會親手把你們倆,一寸一寸剮了。
“大俠放心!借小的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拿命開玩笑啊!”
宋當歸頭搖得像撥浪鼓,拉起還在發抖的桂花:“這就走!這就給各位大俠帶路!”
風雪愈發緊了。
一行十幾人,在宋當歸的帶領下,深一腳淺一腳,朝少林後山那片蒼茫絕壁走去。
宋當歸走在最前頭。
狐白裘沾滿泥濘,大腿傷口每走一步都像有鈍刀子在割骨頭。
他習慣性地佝僂著背,腳步踉蹌,時不時回頭,衝著陳言等人擠出一個討好卑微的笑。
可當他轉過頭,重新麵對那漫天風雪時,亂發遮掩下的那雙眸子裡,所有的怯懦與卑微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如毒蛇般陰冷,怨毒,甚至透著一絲瘋狂的殺意。
江北盟在後頭追?
淮上會押著陣?
好,好得很。
他當然知道避開官道的羊腸小道,縣令給的路書,自然要比其他人的更精確。
他宋當歸,就是那個用靈魂畫押的買主。
他低著頭,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臉上。殘缺的左手死死攥緊,指甲嵌進肉裡,滲出血來也不覺得疼。
“齊鐵山......你們不是要老子死無全屍嗎?”
他嘴角無聲地扯出一個比風雪更冷的弧度。
蕩儘世間不平事?
宋當歸在心裡細細咀嚼著這句名門正派的道理,像在嚼碎一塊帶血的冰。
那就讓他看看,這群清高自傲的劍修,撞上那群殺紅了眼的瘋狗時,手裡的劍,到底能殺多少人。
風雪如晦。
這支各懷鬼胎的隊伍,像極了一把悄無聲息遞出的淬毒匕首,直直通向那座即將血流成河的古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