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算賬
厚重的木質車軸碾過青石板上的薄霜,嘎吱,嘎吱,聽得人牙酸。
老漢佝僂著背,牽著那匹直吐白沫的健馬,小心翼翼地跨過少林後院那道高高的門檻。
“籲——慢著點,這畜生腳底滑!”
老漢扯著嗓子吆喝。
那張滿是風霜溝壑的老臉上,堆著見慣了的大寺廟的敬畏與惶恐,一雙粗糙的大手凍得通紅,骨節處的凍瘡破了皮,滲著絲絲縷縷的血絲。
車轅上,縮著個長滿麻子的小廝,單薄的身子在風中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抱著肩膀,偶爾壓不住喉嚨裡的癢意,便悶悶地咳上兩聲。
行簡走在前頭帶路,雙手合十,步履極穩。
這位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少林大弟子,麵上不顯山不露水,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寬大僧袖裡的那雙手,攥得有多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太真了。
不管是老漢那透著市與卑微的嗓音,還是拉拽韁繩時全憑蠻力的笨拙,甚至連身上那股常年混跡馬廄才有的酸臭味,都挑不出一絲破綻。
可世間的道理,往往是物極必反,這種毫無破綻的真,讓行簡冇來由地覺得冷,就像山裡的老獵戶,聞見了看不見的老虎的腥風。
“大師兄,卸在這兒?”
福林的聲音打斷了行簡的思緒,馬車已停在主院中央,這裡平時清淨,牆角堆著幾口大水缸,空氣裡飄著淡淡的酒糟味。
“嗯,卸這兒。”
行簡點頭,視線卻冇離開老漢:“讓戒律堂的師弟們搭把手。輕點,封泥若是破了,住持師父可是要罵娘的。”
“得嘞!”
福林挽起袖子。
老漢一聽,趕緊從車轅上跳下來,點頭哈腰地作揖:“哎喲,幾位小師父,使不得!他們爺孫自己來就行,哪能讓菩薩乾這粗活!”
說著,轉頭衝那麻子臉男孩吼了一嗓子:“還愣著乾啥!等死啊?趕緊滾下來搬酒!磕了碰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小男孩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下了車,伸出臟兮兮的手去抱那沉重的酒壇,可身子骨實在太弱,剛抱起一壇,腳底踩了爛泥,整個人猛地往前去。眼看那貼著汾字的酒壇就要砸在青石板上。
“你個敗家玩意兒!”
老漢大罵一聲,身子猛地一沉,跨出極難看的一步,一條腿死死抵住壇底,右手順勢一巴掌扇在男孩後腦勺上,打得男孩摔進泥水裡。
老漢一張臉憋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喘息粗重。
男孩冇哭,隻是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眼淚在打轉。那副委屈驚恐的模樣,任誰看了都得歎口氣。
行簡微微眯起眼。
老漢剛才那一步,發力點全在腰腿,冇調動哪怕一絲一毫的氣機。莊稼漢純粹的蠻力,做不得假。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福林看不下去了,上前拉起男孩,抱怨道:“老施主,孩子體弱,下這麼重的手作甚?佛門清淨地,莫要打罵。”
“是是,小師父教訓得是。”
老漢搓著手賠笑,又狠狠剜了男孩一眼:“還不快謝謝菩薩!”
武僧們正搬著酒。
“吱呀——”
主院正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慢吞吞推開了。
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沉香味,混著茶氣,飄了出來。
一個老頭跨出門檻。
個子極矮,不到五尺,穿一件洗得發白、袖口打著兩塊補丁的灰布僧袍。
塌鼻梁,厚嘴唇,稀疏的白眉毛垂在眼角,眼神渾濁。
看著就像哪個鄉下破廟裡掃地的老和尚,冇半點高僧氣度。
可就這麼個老頭一露麵。
院裡的武僧們,連同大大咧咧的福林,瞬間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放下酒壇,雙手合十,深深低頭。
行簡轉過身,恭敬低頭:“師父。”
這兩個字一出,老漢正擦汗的手猛地僵住。
少林住持,苦何!
“哎喲我的親娘祖奶奶哎!”
老漢像被雷劈了,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連滾帶爬撲倒在泥水裡,拉著男孩,腦袋像搗蒜一樣瘋狂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
“活佛老爺!俺們鄉下泥腿子冇見過世麵,衝撞了活佛,千萬彆降罪啊!”
帶著濃重鄉音的哭喊,滑稽,又透著幾分底層人的心酸。
“阿彌陀佛。”
苦何站在台階上,那張橘皮老臉上綻開個和氣的笑,他冇擺方丈的架子,擺擺手:“起來起來。佛門不興官場上磕頭蟲那一套。老施主風雪送酒,是老衲該謝你。”
說罷,他慢吞吞走下台階,冇理會老漢,徑直走到行簡跟前。
老和尚抽了抽鼻子,渾濁的眼裡爆出一團光。
“好衝的酒氣!”"
他不顧眾弟子看著,直接從板車上抱起一壇汾酒。
乾枯的手指在紅封上一摳,啪的一聲,封泥碎裂。
辛辣刺鼻的烈酒香,瞬間在冷風裡炸開。
苦何深吸一口氣,滿臉陶醉。
緊接著,這位少林掌舵人,竟雙手捧起十幾斤重的酒壇,仰起頭,咕咚咕咚對口狂飲。
酒水順著乾癟的下巴流下,濕了僧衣,他渾不在意。
“哈——!”
灌了三大口,苦何重重打了個酒嗝,毫無血色的老臉泛起紅暈。
“好烈的素酒!夠勁兒!”
他用破袖口一抹嘴巴,嘖嘖讚歎:“苦禪這老小子,平時摳搜得連燈油都算計,弄酒倒是他娘的個天才!十五年的山西老汾,這兵荒馬亂的世道,一兩黃金換不來一滴,他竟弄來五十壇!”
聽著方丈爆粗口,武僧們眼觀鼻鼻觀心,泥塑木雕一般。
少林三法師,苦何嗜酒,苦禪嗜賭,苦若怕老婆。
這在山上大抵不算秘密。
老漢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皮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愕然,又迅速被驚恐掩蓋。
苦何把酒壇遞給旁人,轉頭看向行簡。
笑意收斂了幾分,乾枯的手拍了拍行簡的肩膀。
“行簡啊。”
“師父。”
“你這身骨頭,練得比後山的鐵樺木還硬。”
苦何聲音不大,卻敲在行簡心尖上:“可弦繃得太緊,會斷的,你心裡藏了太多殺氣,看這世間萬物,便都成了拔刀相向的仇人。”
行簡心頭一抽。
他知道,師父在點他。
“弟子………………愚鈍。”
“罷了。佛祖在樹下坐了七天才想通的道理,你才活了幾天?慢慢走。”
苦何轉過身,笑眯眯走向老漢。
老漢嚇得直往後縮。
“老施主,起來吧。”
苦何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在老漢肩上虛扶了一把。
就這一扶。
老漢藏在粗布下的肌肉,不可遏製地生出一絲極微弱的本能抗拒。
因為他感覺到,那隻乾枯的手掌上冇有半點氣機,卻帶著能托起山嶽的恐怖力道。
返璞歸真,大象無形。
老漢心驚肉跳,但他把偽裝刻進了骨頭裡,強行壓下肌肉的抗拒,順著力道從泥水裡爬起,依舊戰戰兢兢。
“謝活佛老爺。”
“一路風雪,辛苦了。”
苦何笑著,手腕在袖中一翻,掌心裡多出兩串麻繩串好的銅錢。
“十貫錢。路上不太平,這是老衲私人的辛苦錢,給孩子扯身棉衣。”
錢塞進老漢手裡。
十貫。
在人命如草芥的亂世,對腳夫來說是筆能讓人發瘋的橫財。
老漢愣住了。
他呆呆看著沉甸甸的銅錢,渾濁的眼裡湧出真實的淚水,猛地捧起銅錢,張開焦黃的嘴,狠狠在最上麵咬了一口。
冰冷,堅硬。
真金白銀。
“菩薩!真菩薩啊!”
老漢嚎啕大哭,胡亂用袖子抹著鼻涕眼淚。
“行了,去賬房結酒錢吧。福林,帶路。”苦何擺手。
老漢死死抱著錢,拉著男孩,千恩萬謝地跟著福林走了。
苦何站在原地,笑容一點點收斂。
秋風卷過,破舊僧衣獵獵作響。
“師父。”
“去吧。”
苦何冇回頭,聲音有些縹緲:“把達摩院後頭那幾間上等客房收拾出來。被褥換了,多加銀霜炭。”
行簡一愣:“有貴客?”
苦何歎氣,撥弄著紫檀佛珠:“哪是什麼貴客。昨夜三更,一陣邪風。淮上會的拜名帖,用一把無柄飛刀,釘在了山門的禦賜牌匾上。”
老和尚仰頭看天。
“這幫劍客,殺氣比草原上的狼還重,算算腳程,該到山腳了。咱們少林這幾扇破木門,怕是擋不住咯。”
賬房。
大珠小珠落玉盤,到了這兒,就成了算盤珠子飛撥的清脆響聲。
福林推開門:“苦禪師叔,送酒的來結賬了。”
屋裡暖和,小火爐燒得正旺。
太師椅上,苦禪盤腿坐。
袒露半個胸膛,肥肉隨著呼吸直顫。
左腳光著,右腳趿拉著破僧鞋。
他眯著被肥肉擠成縫的眼,雙手在油光發亮的算盤上穿花蝴蝶般撥弄。
聽見聲音,手一停。
撩起眼皮,打量老漢。
“五十壇老,封泥冇破吧?”
嗓音尖銳,透著算計。
“回大師,一壇不少,封泥連個渣都冇掉!”老
漢搓著手賠笑。
“嗯。明算賬。市價一壇六貫,五十壇,三百貫飛錢。”
老漢眼睛亮得像餓狼:“大師英明!三百貫,一點不差!”
“慢著!”
苦禪冷哼,算盤重重一拍,胖臉上浮現出市井奸商的刻薄:“三百貫是送貨上門的價!你個老東西,佛爺驗過貨,有五壇的壇底,沾了極厚的黃泥。壓了秤,臟了酒窖,壞了規矩!”
胖手指狠狠點著桌子:“去皮、去腳錢、洗壇子的水火錢,還有晦氣損耗......扣你八百文!結你二百九十九貫又兩百文。”
福林目瞪口呆。
堂堂高僧,克扣腳夫八百文?
而剛才還唯唯諾諾的老漢,一聽扣八百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彈了起來。
老臉漲紅,青筋暴起,眼裡爆出窮人護食的凶光。
“大師!你這是逼死他們爺孫啊!”
老漢徹底撕下偽裝,雙手死死拍在櫃台上,唾沫星子直飛苦禪臉上。
“俺們頂著刀子風走了百多裡!馬都吐白沫了!黃泥巴抹布一擦就掉,憑啥扣八百文!”
老漢是個市井無賴:“你這和尚,心肝比炭還黑!大唐的算盤,算得清大晉的馬蹄印?!八百文,你咋不去搶!”
苦禪火冒三丈:“大膽潑皮!佛爺說扣八百就是八百!少林的規矩大如天!”
“去他娘的規矩!”
老漢一屁股坐地上,拍著大腿撒潑打滾:“俺冇偷冇搶,掙的血汗錢!你敢扣,俺們爺孫今天就磕死在這賬台上,給少林招牌染染紅!”
麻子臉男孩立刻哇地一聲撲過去抱住老漢大腿。
“爺爺——俺不吃糠饃饃了——你彆死啊——”
一老一小,在少林賬房上演了一出市井鬨劇。
苦禪腦売嗡嗡作響,肥肉直哆嗦。
他見過無數商賈,冇見過為八百文連命都不要的滾刀肉。
“行了行了!閉嘴!”
苦禪敗下陣來,像趕蒼蠅:“佛爺昨晚贏了錢,當大發慈悲,隻扣一百文!當抹布錢!”
老漢眼淚一收,梗著脖子:“兩文!”
“你還敢還價?!八十文!”
“五文!多一文俺就在這上吊!”
“五十文!就五十文!少一文滾蛋!”
苦禪踢翻了火盆。
火候到了。
老漢像泄了氣的皮球,爬起來拍拍屁股,滿臉肉痛:“行......五十文.......冇見過這麼摳的活閻王......”
苦禪冷著臉點出飛錢,扣下五十文銅板,把剩下的拍在桌上。
老漢惡狗撲食般抓過,一張張驗過,貼肉藏進懷裡,又恢複了諂媚:“小師父,馬跑了一路,哪兒能喂點草料?”
福林心力交瘁,指了指門外:“後廚偏僻處有廢棄柴房,彆亂跑。”
“哎!多謝!”
門關上。
苦禪臉上的怒容,潮水般退去。
跌坐回太師椅,趿拉上破鞋。
摸著紮手的胡茬,小眼睛裡閃過比刀鋒還銳利的精芒。
他咧開嘴,無聲冷笑。
“好個要錢不要臉的老貨......”
他抓過算盤,手指摩挲著珠子,喃喃自語:“可是佛爺算得很清楚。那五十壇酒,比市麵的老汾,重了三十斤零四兩。”
“這素酒的分量......真他娘的足啊。”
廢棄柴房。
風卷落葉,打著旋兒。
老漢冇去拿草料。
他轉過身,確認四周無人。那佝僂如蝦米的背脊,一點點挺直。
市井無賴的酸臭味蕩然無存。
他蹲下身,拿樹枝在地上亂畫。
老漢冇說話,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苦禪是個明白人。”
“破綻?”小男孩皺了皺眉。
“酒的重量不對,冇哪個腳夫,會在車底焊上三十斤防箭精鋼。”
小男孩眼神微凝:“他扣錢,是試探?”
“對。”
老漢眼底閃過笑意:“少林三法師,冇省油的燈。”
他替小男孩理了理粗布衣領:“我用底層的命,吵了八百文。他信了我七分,三分疑慮留肚子裡。夠了。”
嵩陽山腳。
風,死一般停滯。
聒噪的寒鴉被扼住了咽喉。
古道上,隻有一雙雙踏碎冰霜的黑色鐵靴。
“踏踏踏……………”
沉重,整齊,如催命的鼓點。
青色披風下,是散發寒光的劍鞘。
這支隊伍像地獄裡的陰兵,帶著窒息的肅殺,步步緊逼。
隊伍最前方,是一雙手。
緩緩抬起,握住腰間古樸的重劍。
“錚——!”
高亢的劍鳴,在死寂中炸響。
冇拜帖,冇廢話。
劍被拔出,狠狠擲向少林山門!
“轟!”
流光砸在第一級青石台階上。
碎石崩飛。
寬大的劍刃冇入青石三寸。
劍柄在風中嗡嗡戰栗,如嗜血的嘶鳴。
陰沉的天光打在劍身上。
一行字,清晰可見。
蕩儘世間不平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