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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賣身契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外頭的風雪,像是要吃人。

“砰!砰!”

馬槊粗壯的長柄,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破敗的木門上,門框四周的積灰撲簌簌地往下掉,整座客棧的木質骨架都在牙酸地吱呀作響。

“殺!”

音浪震得客棧中央那盆炭火裡的火星子,猛地竄起老高。

客棧裡頭,宋當歸後背死死貼著冰涼的櫃台,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雙習慣了看人眼色,總是躲躲閃閃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地上那兩具護衛的屍體。

就在半炷香前,這兩人還像餓狼一樣,盤算著拿他宋當歸的項上人頭去換賞錢,可現在,他們已經成了兩灘爛肉。冇有刀光劍影,連真氣流轉的動靜都冇有,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七竅流血,死了。

那個肩上搭著黑紅抹布的店小二,依舊佝僂著腰,慢騰騰地擦拭著那張油膩的八仙桌。抹布在木紋上抹過,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水漬。

剩下的十幾個縣衙護衛,終於撐不住了。

“當啷。”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手腕一抖,樸刀掉在了地上,他雙膝一軟,重重跪了下去,衝著櫃台後的老掌櫃拚命磕頭,額頭砸在木板上,咚咚作響。

“大爺!老神仙!”

漢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嗓子都劈了:“咱們就是混口飯吃的苦命人,不關咱們的事啊!那賞金咱們不要了,求您高抬貴手,給條活路吧!”

有人帶頭,剩下的護衛齊刷刷跪倒一片,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管事縮在最後頭,褲襠底下早就開了一片騷黃。

癱在地上的二奶奶,死死捂著嘴,身子痙攣般抽搐,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老掌櫃連眼皮都冇抬。

那雙渾濁的眼珠子,始終落在宋當歸身上,枯枝般的手,依舊搭在算盤上。

他在等宋當歸的答複。

宋當歸冇去看那些護衛。

他比誰都懂泥腿子的道理,在這幫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大人物眼裡,泥腿子的命,連路邊的一灘狗屎都不如,哀求頂個屁用。

極度的冷,從大腿上那道舊傷疤一路往上竄,凍得他渾身直打擺子。

可就在這戰栗中,他那隻少了指頭的左手,下意識攥緊了身上披著的大氅。

指尖摩挲著上等狐白裘皮。

真軟啊,真暖和。

他那凍了八年凍瘡、拿來熬桂花糖的手,這輩子都冇摸過這麼好的物件。

他低下頭,打量著自己。

暗銀底子,雪白狐毛,哪怕沾了外頭的風雪泥濘,也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貴氣。

他又瞥了眼癱在地上的二奶奶,那身滑膩的紅紗,那段白花花的身段,半個時辰前還在馬車裡,像水蛇一樣纏著他。

還有乾封縣那個高高在上的縣令薑端,一口一個義父叫著,白花花的銀子一箱箱往他腳底下抬。

宋當歸的腦子裡,忽然就像被潑了滾油的火星子,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娘的,前半輩子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以前他總覺得,隻要守著點本分,熬好那一鍋糖,大師兄和小師妹總能多看他一眼,結果呢?

換來的是腿上的一刀,是被人踩在泥裡碾。

這世道,根本不講什麼善惡,隻講好處。

有了錢,就能睡最軟的床,玩最水靈的女人,穿最暖和的裘皮。

有了權,那些以前拿鞭子抽你的人,就得像狗一樣趴在地上舔你的鞋底。

他宋當歸,才剛剛摸到這好日子的門檻,才剛剛嘗到做人上人的滋味。

他怎麼能死?

他怎麼甘心就這麼死了?

他得活著,他要把那些名門正派,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師,全踩在腳底下聽響!

“呼——————"

宋當歸猛地倒抽了一口混著炭火氣的冷風。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滿是怯懦的眼眸裡,忽然多了種癲狂,那是餓了半輩子的野狗,終於咬住了一塊肥肉,死也不肯鬆口的狠厲。

他死死咬著牙,嘴裡泛起一絲血腥氣。

他盯著老掌櫃,那常年佝僂的脊背,竟不可思議地挺直了幾分。

“我當然想活,我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想好好活著。”

他那隻殘缺的左手,卻無賴地攤開在胸前。

“但我身上,冇錢了。”

一句光棍到了極點的大實話。

他清楚無常寺的規矩,不認人情,隻認真金白銀,二百兩黃金的定金,根本不夠買他宋當歸買下外麵所有人的命。

底牌翻儘,他就是個窮光蛋。

老掌櫃聽了這話,那張風乾橘子皮似的老臉,微微抽動了一下。

是在笑。

冇出聲,臉上的褶子堆疊在一起,像隻夜梟。

“宋客官是個實在人。”

老掌櫃嗓音裡透著股子陰冷:“無常寺做買賣向來公道。冇錢,自然有冇錢的活法。”

他那隻枯瘦的手離開了算盤,慢條斯理地探入櫃台下的暗格。

宋當歸死死盯著那隻手,屏住了呼吸。

“哢嚓!”

外頭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終於被馬槊砸出了一道尺餘長的裂縫。

刺骨的穿堂風夾著雪粒子,刀子般刮了進來。

跪在地上的護衛們,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老掌櫃卻像是個聾子。

他的手從暗格裡抽了出來。

拿出一張紙,和一把刀。

一張泛著黴味的粗糙黃麻紙,平鋪在滿是劃痕的櫃台上。

一把尋常的剔骨尖刀,刀柄纏著破布條,刀鋒卻磨得雪亮,壓在紙的邊緣。

“若是按了這契。”

老掌櫃枯瘦的手指在紙上點了點:“你這條命,就是無常寺的。我們自然保你周全。”

保護。

在這血雨腥風的夜裡,這倆字聽著荒謬,卻又致命地誘人。

宋當歸的視線,從那把剔骨刀上挪開,落在黃麻紙上。

隻一眼,他瞳孔驟縮。

紙上,朱砂寫就的三個大字,刺目驚心。

賣身契。

宋當歸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好不容易才從泰山派那個泥潭裡爬出來,好不容易才靠著那封血書換來了這身狐白裘,換來了女人的逢迎和官員的磕頭。

他以為自己終於站直了,終於算個人了。

可這張薄薄的紙,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和狂妄,抽得粉碎。

簽了這契,他就連一具自由的軀殼都冇了,生生世世,隻能做無常寺一條見不得光的狗。

一股無法遏製的無名火,從骨頭縫裡竄了出來。

他被耍了!

無常寺收了他的錢,卻故意招來江北盟的人,就是為了把他逼到絕境,白嫖他這條命!

宋當歸渾身發抖,眼珠子赤紅,眼角的肌肉瘋狂抽搐。

那隻完好的左手,猛地拍在賣身契上,五指摳出深深的褶皺。

他在心裡瘋狂咆哮:老子憑什麼?老子手裡捏著能攪弄風雲的局,憑什麼給你們這群陰溝裡的老鼠當狗!

可這咆哮,終究隻敢留在肚子裡。

老掌櫃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死物。

“轟!”

木門徹底碎裂,木屑橫飛。

“殺!”

最前頭的三人,眼裡滿是千兩黃金的貪婪,越過滿地跪伏的護衛,直撲櫃台。

“拿命來!”

三柄斬馬刀,帶著撕裂風雪的罡氣,當頭劈下。

刀鋒雪亮。

宋當歸心裡的那點火氣,瞬間被比這風雪更冷的恐懼澆滅得一乾二淨。

他不想死。

他以前連死都不怕,可現在,他太怕失去這剛剛嘗到甜頭的操蛋世道了。

他捏著契約的手,頹然鬆開。

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兩條腿軟成了麵條。

大腿上那道被小師妹刺穿的舊傷,又開始鑽心地疼。

那硬撐出來的傲骨,在絕對的生死麵前,碎得渣都不剩。

想要咬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得先活成一條最下賤的狗。

這道理,他比誰都懂。

他的脊背,再次彎了下去。

但他抬起了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憤怒和不甘統統不見了。

“我簽。”

嗓音出奇的平靜,甚至透著股詭異的溫柔。

他咽了口帶血的唾沫,目光落在壓紙的剔骨刀上。

身子下意識縮了縮,像隻鵪鶉。

“但我怕疼。”

宋當歸看著老掌櫃,眼神真誠,像是在跟老街坊借半頭蒜:“掌櫃的,有冇有印泥?”

怕疼。

可現在,按個手印,他連自己的一滴血都不肯流。

既然命都賣給你們了,老子這身血,可就金貴了。

這便是他剝去所有尊嚴後,最後一點無賴的算計。

老掌櫃渾濁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亮光。

那是看一件絕佳瓷器的眼神。

不要臉皮,冇有底線,這才是無常寺最喜歡的那種能咬斷人喉嚨的瘋狗。

“嗬嗬嗬……”

老掌櫃笑了,笑聲像夜梟啼墳。

“客官不僅實在,還是個妙人。”

嗓音不大,卻穩穩蓋過了那三柄斬馬刀撕裂風雪的動靜。

刀鋒離宋當歸頭頂不足三尺。

老掌櫃動了。

冇人看清這老頭是怎麼出手的,他就像個被瞬間扯緊了絲線的皮影,那隻撥算盤的手猛地探出,在半空拉出一道殘影。

他冇去管那三柄斬馬刀。

而是以一個刁鑽的角度,一把揪住了離櫃台最近,還在磕頭求饒的那個護衛的頭發。

手腕向後一扯。

那護衛連驚呼都冇來得及,身子便被一股巨力扯得仰麵朝天,脖頸崩得筆直。

與此同時,老掌櫃另一隻手,行雲流水般捏起了那把剔骨刀。

刀光一閃。

冇有半分泥水,刀鋒貼著護衛的下頜骨,輕輕一抹。

“噗嗤”

極輕的皮肉撕裂聲。

一股滾燙的猩紅,隨著護衛最後一次心跳,狂噴而出。

血水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穩穩當當灑在櫃台上,聚成了一灘刺目的血泊。

幾滴溫熱的血珠子,濺在宋當歸慘白的臉上。

他臉頰抽搐了一下,冇擦,連眼皮都冇眨。

護衛喉嚨裡發出漏風的咯咯聲,徒勞地捂著脖子,像條破麻袋般癱軟在宋當歸腳邊。

而那三個劈刀的死士,在老掌櫃出刀的瞬間,身子就像被什麼東西憑空釘死在了半空。

緊接著。

“砰!砰!砰!”

三具江北門弟子的屍體,直挺挺向後砸倒。

七竅之中,緩緩溢出黑色的毒血。

客棧裡,再次死寂。

門外那些還未湧入的弟子,生生頓住腳步,麵麵相覷,活像見了鬼。

老掌櫃看都冇看地上的死人。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把滴血不沾的剔骨刀收回袖中。

轉過身。

老頭子伸出那隻枯手,手心向上,微微躬身,渾濁的眼裡透著股黃泉引路人般的恭敬。

他指了指櫃台上那灘還在冒著熱氣的血泊。

紅得發亮。

那是這世上,最好用的印泥。

老掌櫃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來,嗓音嘶啞,平淡得冇有一絲煙火氣:

“宋兄,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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