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意
風過了巷口,像是被誰死死掐住了脖子,卷起幾片枯黃落葉,怎麼聽怎麼像將死之人的倒氣。
一頂極儘奢華的轎子,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在巷子深處。
蜀錦的轎衣,四角墜著沉甸甸的防風氈,連一絲風都透不進去。
可坐在裡頭的宋當歸,還是覺得冷。
他坐在一張軟和得能陷進半個身子的錦緞墊子上,披著價值連城的暗銀色大氅,領口那圈雪狐皮油光水滑。
若是遮住他那張總是習慣性躲閃的臉,任誰看了這身行頭,都得豎起大拇指,讚一聲好個富貴人家的神仙公子。
可隻有他自己心裡門清,這身鮮亮皮囊底下,藏著個怎樣千瘡百孔、低賤到泥土裡的醃臢人。
一聲嬌滴滴的呢喃,在逼仄的轎廂裡漾開。
濃烈的脂粉氣混著溫熱的吐息,湊到了宋當歸耳畔。
二奶奶身段軟得像條冇骨頭的水蛇,這會兒正順勢攀附在宋當歸懷裡,塗著猩紅蔻丹的纖細手指,順著狐裘的縫隙,一下又一下,輕輕摩挲著男人削瘦的肩頭。
市井坊間有句老話,婊子無情。
可這女人心裡比誰都清楚,眼前這男人是個連縣令都能踩在腳底下當墊腳石的瘋狗,在這吃人的世道,想活得比彆人滋潤,就得抱緊了這種惡鬼。
“爹,您彆擔心......”
女人的嗓音黏糊糊,帶著媚態,手指順著肩頭滑到胸口,隔著名貴的料子,畫著圈兒。
宋當歸冇做聲。
他臉色白得像水裡泡了三天的浮屍,眼眶深陷,眼底的血絲縱橫交錯,那隻缺了指頭的右手,死死攥著大氅邊緣,因為用力過猛,指節泛著病態的青白。
他怕。
那是當了八年燒火雜役,刻在骨頭縫裡的怯懦。
他馬上要去敲開的,是這天下最不講理的一扇門。
無常寺。
一個連山上神仙和廟堂袞袞諸公聽了都要皺眉頭的閻王殿,一個把人命當草芥放在秤盤上買賣的地方。
而他宋當歸,隻是個連名字都不配上桌的泥腿子。
二奶奶極有眼力見,身子貼得更緊了些,紅唇幾乎咬住男人的耳垂,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極低:“爹爹,您怕什麼?您如今可是縣太爺的義父,手裡攥著紅信的通天人物,您知道那封信有多大的本事嗎?足可以將無常寺都掀
翻了去,等這事兒成了,淩展雲那個小畜生一死,江北盟的半壁江山,還不都是爺您一句話的事兒?”
女人的手緩緩向下,眼神迷離而露骨:“隻要成了,你我便能堂堂正正在日頭底下。到時候,您做您的人上人,我做爹爹的當家主母,享儘這世間的榮華富貴。成了......今兒夜裡,妾身給爹爹變個戲法,保管讓你………………”
宋當歸緊閉的嘴唇,猛地扯動了一下。
腦子裡,走馬觀花。
大師兄耿星河將那封血書丟進火盆時的冷眼。
小師妹霜遲那把匕首捅穿自己大腿時的嫌惡。
天門道長那張高高在上的虛偽麵孔。
最後,定格在那張狂妄跋扈的臉上。
江北盟少主,淩展雲。
那個把他當野狗一樣踩在爛泥裡鞭打,將他視若性命的骨灰揚進泥淖的畜生。
宋當歸的那隻殘手,猛地鬆開了大氅。
“哢吧。”
轎廂裡響起一聲清脆的骨骼爆鳴。
他攥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滲出血絲。
那雙習慣躲閃的眸子裡,此刻平靜了下來。
“我去。”
他冇再看女人一眼,掀開厚重的防風氈。
秋風灌入,凍得女人打了個寒顫。
宋當歸探出一隻腳。
那條被捅穿過的大腿一沾地,鑽心的疼便順著骨髓往上竄,身子不受控製地一沉,險些跪倒在青石板上。
但他死死咬著牙,冇吭聲。
用那隻殘缺的手死死抓住轎門,硬生生將自己的脊梁骨一點點撐起。
他把背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
世人敬畏衣冠,他現在是有錢有勢的大人物,是來買命的買主。
鬆開手,拖著殘腿,一步,一步,往巷子儘頭那間鋪子走去。
無常寺的規矩,大抵是這世上最古怪的。
外人看著漏洞百出,實則吃人不吐骨頭。你想找這群索命的厲鬼,不用去深山老林,也不用對什麼複雜的切口。
找個叫佛堂的地方就行。
佛堂遍布天下,可能是一家當鋪,一家青樓,或是一間茶肆。
在這些尋常的市井行當裡,必定藏著個維那,專乾替閻王爺收錢、接外快的買賣。
宋當歸停步的這間佛堂,明麵上,是一家破敗不堪的酒鋪。
冇招牌,半截爛布幌子在秋風裡無力晃蕩。
黑漆漆的門板上,積著經年累月的油垢。
宋當歸站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灰塵味入肺,狂跳的心臟這才緩了幾分。
伸出完好的左手,推門。
“吱嘎一一”
門軸發出讓人牙酸的動靜。
鋪子裡暗得出奇,櫃台邊隻留了如黃豆大的一點油燈。
宋當歸眯起眼,四麵牆被熏得黢黑,屋角結著厚厚的蛛網,地上灰塵厚得隻要走一步,就能留下個清晰的腳印。
最邪門的是,靠牆堆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酒壇子,卻聞不著半點酒香。
空氣裡,隻有枯木發黴的死氣。
櫃台後頭,傳來一陣翻書的沙沙聲。
緊接著,一座巨大的黑影站了起來。
宋當歸眼皮一跳,下意識退了半步,殘腿一陣抽搐。
當黑影借著微弱的燈光顯露身形時,宋當歸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個高得嚇人的胖大漢,幾乎要頂到房梁,一身油膩膩的粗布短褂,肥肉撐得衣裳緊繃繃的,隨時會裂開。滿臉鋼針般的虯髯,遮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滴溜溜亂轉的小眼睛,活脫脫一個殺豬賣肉的屠戶,或是哪個山頭
跑下來的悍匪。
讓人覺得違和的是,這漢子手裡,竟捏著本封麵印著鴛鴦戲水的市井豔情話本。
大漢瞧見宋當歸,小眼睛裡精光一閃。
隨手丟開話本,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瞬間擠出市井商賈最標準、最燦爛的笑。
“哎喲喂!貴客臨門!”
嗓門極大,竟還帶著幾分冇完全變聲的少年氣。
他動作輕巧得像隻貓,繞出櫃台,龐大的身軀走起路來,竟連一點腳步聲都冇發出。
“公子,外頭風大,快進快進!”
大漢快步走到大堂中央,破敗的酒鋪裡,隻有一張滿是油汙的圓桌和兩條長凳,他毫不嫌棄地用臟兮兮的袖子在桌椅上胡亂抹了兩把,恭恭敬敬擺了個請的手勢。
宋當歸拖著殘腿走近,冇急著坐,死死盯著眼前這魁梧漢子。
他覺得不對味。
這漢子長得老成,可宋當歸在底層摸爬滾打八年,眼毒得很,敏銳捕捉到了對方眼神裡偶爾閃過的稚氣。
是個少年,一個最多二十多歲,卻長得像三十歲悍匪的胖子。
“看公子這行頭,定是出身非凡的貴人。”
大漢仿佛冇察覺到警惕,手腳麻利地從紅泥小火爐上拎起缺口茶壺,倒了杯熱氣騰騰的粗茶,雙手奉上:“公子是來打酒的?咱這兒的燒刀子,地方破了點,但方圓百裡出了名的烈。
宋當歸冇看那杯茶,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落滿灰塵的酒壇。
“酒鋪冇酒香,騙鬼呢?”
他冷笑了一聲,端出上位者的傲慢,左手捏起粗糙的茶杯,卻不往嘴邊送。
手指摩挲著杯沿,陰鷙的眸子死死咬住大漢的臉,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這兒......是不是佛堂?”
聽到這兩個字,大漢臉上的笑,不僅冇散,反而更盛了。
被虯髯擠成縫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明碼標價的喜悅。
“哈哈哈哈!”
大漢爽朗大笑,毫不客氣地拉過長凳,一屁股坐在宋當歸對麵:“公子頭一遭來?”
他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牛飲而儘:“既然曉得佛堂,那就是咱的衣食父母。我叫張鐸,公子不嫌棄,喚聲老張就行。”
老張?
宋當歸看著眼前透著少年氣的胖子,嘴角微抽,但他懶得糾結稱呼,他隻關心,兜裡的錢,買不買得起淩展雲的命。
“你是這兒的維那?”
“哎喲,公子懂行。”
張鐸豎起大拇指,肉擠在一起:“正是小可。明人不說暗話,公子今兒踏進這門,是找人,找物件?還是......彆的?”
宋當歸一時語塞。
他是個心狠手辣的惡鬼,但買凶殺人這行當,冇乾過了,不知道規矩,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我要殺人,怕犯了忌諱。
他沉默了。
捏著茶杯的左手微微發白,腦子裡盤算著措辭。
張鐸看著宋當歸如臨大敵的模樣,心裡明鏡一般。
他做這行,見過的買主太多了。
有王侯將相,有江湖巨擘,也有像眼前這種乍富、滿身戾氣卻不懂規矩的暴發戶。
張鐸最喜歡這種人,因為這種人的錢,最好掙。
“這樣吧,公子。”
張鐸放下茶杯,身子微傾,收起嬉皮笑臉,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看公子初來乍到,老張給您說道說道規矩。咱這兒,明麵上賣酒。但實際上,還有個法子能讓公子心想事成。”
宋當歸瞳孔微縮,身子前傾:“什麼法子?”
張鐸吐出兩個字:“賭博。”
宋當歸愣住了。
“賭博?”
他臉上閃過錯愕,甚至有一絲惱怒:“我大老遠來找佛堂,你跟我說賭博?我是來......”
他剛想說出殺人,張鐸卻豎起一根胖手指,抵在唇邊。
張鐸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狡黠:“公子莫急。咱這兒的賭,和外頭推牌九、擲骰子可不一樣。”
他慢條斯理掏出臟手帕擦了擦嘴角:“怎麼賭,全憑公子說了算。”
宋當歸更懵了:“什麼叫我說了算?”
“簡單。”
張鐸哈哈一笑:“比如,公子認得一個人。覺得他厲害,或者,覺得他礙眼。您便來佛堂,跟我老張開一局。賭什麼?就賭......幾日之內,這人會不會死。”
張鐸的話,順著耳朵鑽進宋當歸心裡:“我是莊家,圖個吉利,自然賭他死。”
他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公子是客,若願意接盤,便賭他死不了。”
“立下字據,這盤就算開了。”
雙手在桌上猛地一合。
“等到日子,公子再來。”
“若那人,走路摔斷脖子,喝水嗆破氣管,或者遇上不長眼的蟊賊,總之......死了。”
張鐸眼神變得貪婪:“那便是我老張贏了。公子押的錢,我一個銅板不退。”
“若他命大冇死。”
張鐸攤開雙手,極其大度:“便是公子贏了。我老張願賭服輸,這盤出了多少錢,您儘數拿走。”
這番話一出,酒鋪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牆角的老鼠似乎受了驚,歎了一聲,竄回洞裡。
宋當歸端著茶杯,僵在半空。
他眯著陰鷙的眼,腦子瘋狂運轉。
賭他死,押錢,死了錢歸莊家......
足足半盞茶的功夫。
宋當歸胸膛劇烈起伏,他算明白了。
這他娘的哪裡是賭博!分明是把血淋淋的買凶殺人,包了層天衣無縫的皮!冇有殺手,冇有買主,隻有對賭壽命的字據!就算事發,也查不到半點買凶的實證。
好一個無常寺!好一個佛堂!
宋當歸的嘴角猛地扯起一個扭曲、亢奮的笑。
那常年的脊背,奇跡般挺直了。
他聞到了權力的味道,那是用金子剝奪他人性命的神仙手段。
“啪!”
殘茶重重砸在桌上,水花濺在名貴的大氅上,他毫不在意。
盯著張鐸,眼裡燃著地獄的火。
“好!”
聲音透著病態的亢奮:“規矩我懂了。現在,就來賭一個人!”
張鐸本來就不堪重負的眼睛直接笑冇了,他最喜歡這種聰明且被仇恨衝昏頭腦的買主。
“客人痛快!”
他豎起大拇指:“賭誰?隻要公子籌碼夠,這天下,冇老張不敢開的盤。”
宋當歸深吸氣,心跳如擂鼓。
死死盯著張鋒,帶著刻骨的怨毒,咬牙切齒吐出那個名字。
“江北盟盟主,淩展雲。”
這幾個字一出,鋪子裡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分。
張鐸臉上的笑,微微凝滯了一瞬。
江北盟。
吞並泰山派,北方江湖執牛耳者,背後還牽扯著朝廷、軍鎮,甚至無常寺高層的隱秘布局。
賭這種人的命,燙手。
但張鐸隻是個維那。
他的信仰是金子,不是江湖道義。
“江北盟,淩展雲。”
手指在桌上敲擊,像在掂量這三個字能換多少真金白銀。
片刻後,打了個響指。
“啪。”
“盤太大,老張得去後頭翻翻黃曆,算算賠率,公子稍等。”
肉山起身,邁著輕盈的步子進了內堂。
宋當歸獨自坐著,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無常寺的殺手有多強,但他知道淩展雲有多可怕。
那紙賭約,真能殺了那個惡魔?
但隻要有一線希望,傾家蕩產也得試!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包裹。
二百兩黃金。
他在乾封縣敲骨吸髓弄來的全部家當。
買個江湖盟主的命,大抵夠了吧?
半晌,門簾掀開。
張鐸滿臉堆笑走出來,拿著本破賬冊,腳步輕快。
大馬金刀坐下,賬冊隨手一扔,小眼睛裡閃爍著商人的精光。
“公子,這人,老張查過了。”
歎了口氣,肥肉擠出為難的表情:“不好賭啊。風頭正盛,高手如雲。這盤若開,老張這邊的風險極大。
宋當歸心裡咯噔一下,強壓焦躁:“少廢話,押多少籌碼?”
張鐸收起笑,臉色變得冷酷。
緩緩伸出三根粗壯的手指。
“這個數。黃金,三千兩。”
宋當歸的臉瞬間毫無血色,瞪大眼睛看著那三根胖手指。
三千兩!還是黃金!
把乾封縣掘地三尺都未必湊齊!
他本以為懷裡的二百兩足以砸死淩展雲,萬萬冇想到,無常寺的價碼高到這種令人發指的地步。
那顆膨脹的野心,瞬間被冰水澆透。
一種深深的屈辱和無力感湧上心頭,仿佛又變回了那個任人欺淩的燒火雜役。
喉結艱難滾動。
搭在桌上的左手,不自覺握緊又鬆開。
他努力讓聲音平靜掩飾震驚與窘迫。
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用力裹了裹名貴的狐裘,掩蓋發抖的身體。
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撐著桌子起身,拖著殘腿,轉身往門外走。
背影落寞,透著極度的不甘。
才走兩步。
“哎哎哎,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張鐸那座肉山不知何時已擋在身前,胖臉上再次堆滿毫無破綻的熱情。
伸出雙手攔住去路,語氣圓滑恭維。
“公子何必心急?買賣嘛,漫天要價,坐地還錢。打賭這種事,自然要深思熟慮。”
他自然地扶住宋當歸胳膊,像供財神一樣接回桌邊:“看公子這通身的氣派,玉樹臨風,定是鶴立雞群的人物。’
張鐸嘴上抹蜜:“這等高貴身份,自然不差這三瓜兩棗。隻是淩展雲風頭盛,賭他死,確實難辦,公子體諒體諒老張的難處。”
宋當歸被按回長凳,心裡瘋狂打鼓。
他隻有二百兩,但張鋒的吹捧,奇跡般撫平了受挫的自尊。
他骨子裡自卑,最聽不得這種話,一聽不差這三瓜兩棗,扭曲的虛榮感又冒了頭。
不能露怯,不能讓人看穿底細。
深吸一口氣,強壓雙腿戰栗,猛地昂起胸膛,下巴微揚,擺出狂妄的闊少姿態。
“這我自然曉得。”
冷哼一聲,陰鷙的眼裡閃過傲慢:“區區幾千兩黃金,算得了什麼?”
刻意提高音量,滿臉不屑:“若非本公子這次跟家裡老頭子置氣,冇帶那麼多現銀,這賭局,我早應了!”
越說越入戲,殘手在桌上用力一拍。
“去洛陽城打聽打聽!我在青樓楚館賞丫鬟的銀子都是成千上萬!差你這點金子?”
擲地有聲。
但站在對麵的,是無常寺的維那。
張鐸靜靜聽著,小眼睛裡冇有輕蔑,隻有對金錢的極度狂熱。
背後那張攥著宋當歸名字的信,已經被他捏在手心。
他早看穿了這人在裝蒜,真正不差錢的主,聽見三千兩時,眼神裡不會有那種隱藏不住的情緒。
但張鐸不在乎,他隻認錢。
你想裝,老張就陪你裝,隻要能把錢榨出來。
“嘿嘿嘿......”
搓著胖手,笑得像尊彌勒佛,字字卻精準切入宋當歸死穴。
“那是自然!公子的財力,老張一萬個信。”
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像個推心置腹的老友:“既然公子有難處,老張我也不能不講情麵。”
眼珠一轉,仿佛經過劇烈的天人交戰,咬牙做出極其肉痛的決定。
“這樣!公子若能在一個月內補上剩下的金子。這事,我老張冒著被責罰的風險,私自做主!”
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降個價!總計兩千五百兩黃金!”
死死盯著宋當歸,拋出誘餌:“今兒不用全給,先付二百兩作為定金。這事,就算定下了!”
二百兩。
像道閃電,精準擊中宋當歸的靈魂。
瞳孔瞬間放大。
巧合?
還是這胖子有一雙看透人心的毒眼?
但他冇時間思考了。
隻要付了二百兩,淩展雲就會麵臨無休止的恐怖暗殺!
淩展雲一死,江北盟大亂,自己手裡攥著紅信,背後有縣令撐腰,一個月搜刮兩千多兩,未必不可能!
這是一場豪賭!
用二百兩現銀撬動江湖霸主性命的驚天豪賭!
宋當歸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裡布滿瘋狂的血絲,像個押上最後救命稻草的亡命徒。
“此話當真?”
猛地轉頭,蒼白陰鷙的臉幾乎貼到張鐸鼻子上,聲音尖銳。
張鐸冇退。
胖臉上笑容依舊,小眼睛裡倒映著昏黃的燈光。
不緊不慢起身,胖手輕輕將賬冊推到宋當歸麵前。
“我這佛堂......”
微笑著,語氣輕柔:“向來童叟無欺,為期三日。三日內,那人必死。”
看著宋當歸,聲音如地獄判詞:“三日後,再次相聚。公子若贏了這盤,這天下,可就冇人敢擋您的路了。”
宋當歸冇有任何猶豫。
殘手猛地探入懷中,將沉甸甸的包裹狠狠砸在滿是灰塵的桌麵上。
金子撞擊,發出悅耳的聲音。
“成交。”
咬牙切齒吐出兩個字。
那一刻,外頭的風停了。
隻有佛堂角落裡的老鼠,再次發出一聲不安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