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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兩腳羊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日頭墜得極慢,像是一塊化不開的濃血,斜斜地掛在泰山後山的枯樹丫權上。

宋當歸那雙沾滿泥濘和骨灰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其實他大可以放下,隻是整個人好像丟了三魂七魄,忘了怎麼動彈。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一點點、一寸寸地挪動視線。

先入眼的,是一雙腳。

一雙極小巧的赤足,腳趾頭瑩潤如玉,透著點胭脂般的粉色,腳踝上掛著一串陌生的鈴鐺,就這麼踩在混著血水、枯葉和骨灰的爛泥地裡,偏偏不惹半點塵埃。

就像是廟裡菩薩的蓮花座,不沾人間煙火。

宋當歸僵硬地仰起頭,脖頸處傳出一陣乾柴折斷般的聲響。

先前磕頭磕得太狠,這會兒骨頭縫裡都在泛酸。

來人是個姑娘。

個頭不高,裹著一件幽綠色的寬大大氅,裡頭一襲素淨裙子。長得是真好看,眉眼如畫,尤其是那雙眸子,亮堂堂的,像是能把這死氣沉沉的後山給瞧出一個窟窿來。

姑娘雙手負後,微微著身子,歪頭打量著癱在地上的宋當歸。眼神就像是蹲在牆頭看一隻快要咽氣的老鼠。

聲音清脆,像開春時屋簷下滴落的雪水,可在這滿地死人的林子裡,卻聽得人後脊梁骨直發涼。

宋當歸冇吱聲。

他隻是大口喘著氣,胸膛裡像藏了個漏風的破風箱,呼哧呼哧,全是血腥味,他現在就像是一捧快要被風吹散的黃土,坐在泥水裡,一動不動。

姑娘也不惱,更不嫌臟,往前挪了兩步,蹲下身。

那張水靈的臉蛋兒,幾乎要貼上宋當歸那張泥糊的臉。

“我瞧你這人,挺有意思。”

姑娘伸出一根白蔥似的手指,輕輕點著自己的下巴:“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金銀忘不了。彆人護著錢財,你倒好,死命護著一捧分不清誰是誰的灰。”

她頓了頓,笑眯眯道:“我呢,眼下正缺個朋友。你若肯幫我送封信,給我另一個朋友,我保你下半輩子,頓頓有肉吃,不用再看人臉色。”

言語間,她反手從大氅裡摸出個物件。

“當啷”。

一錠黃澄澄的赤金,足足十兩重,就這麼隨手砸在了宋當歸那滿是鞭痕的手背上。

“信送到,這金子就是定金。事成後,我去大晉那邊打聲招呼,石敬瑭跟前,我說得上話。給你討個官身,高頭大馬,嬌妻美妾,不比你在這山上當個燒火雜役強出百倍?”

姑娘眯起眼,笑顏如花。

這天下,道理千千萬,唯獨金子最講理。

換作旁人,彆說送信,就是去創自家祖墳也認了。

可宋當歸隻是死死盯著地上的爛泥。

那錠赤金順著他顫抖的手背滑落,吧嗒一聲,掉進泥水裡,冇了一半。

心死如灰。

瓦罐碎了,骨灰揚了,他這輩子攢下的那點念想,都冇了。

一個冇心的人,要官帽子作甚?

要金子作甚?

能買回那罐桂花糖嗎?

他喉嚨裡隻是發出嗬嗬的聲響,像頭被敲碎了脊梁骨的瘦驢。

姑娘就這麼盯著他。

那雙明媚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

她緩緩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心,撇嘴道:“也是,你這般連草芥都不如的人,哪敢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她腳趾在泥地裡輕輕碾了碾,語氣裡透著股子高高在上的殘忍與俏皮:“這世道啊,就是欺軟怕硬。挨的打多了,骨頭軟了,膽子也就破了。”

“既然講究個你情我願,我便先送你個人情。在這兒候著,彆亂跑哦。”

尾音未落,宋當歸甚至冇瞧見她如何起勢。隻見一抹綠意微晃,好似縮地山河,那嬌小的身影便已掠入密林深處,隻留下一陣微風,吹得枯葉沙沙作響。

林子靜得可怕。

宋當歸呆坐了半晌,腦子裡才冒出一個字。

逃。

好死不如賴活著,這是窮苦人家刻在骨頭縫裡的道理。

他不想死,更不想跟那些高來高去的神仙人物扯上關係。

在泰山燒了八年火,他見多了那些名門正派背地裡的男盜女娼。他不想當官,也不想送信。

他隻想活。

像條野狗一樣,找個冇人的牆根,舔舐傷口。

宋當歸雙手摳進爛泥裡,咬著牙,強忍著後背火燒火燎的疼,一點點把自己撐起來。

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他佝僂著背,拖著步子,一瘸一拐地朝山下那條小道挪去。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嚎,猛地撕裂了林間的死寂。

這動靜,宋當歸熟。

幾個時辰前,就是這聲音的主人,一邊笑,一邊把牛皮鞭子抽在他身上。

江北盟少主,淩展雲。

宋當歸猛地回頭。

砰的一聲悶響。一團白花花的物事,像個破麻袋似的從半空砸落,結結實實摔在他跟前的泥水裡。

泥點子濺了宋當歸一臉。

綠衣姑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兒了。

雙手負後,笑顏依舊,氣定神閒。

地上那個哆嗦成一團的物件,正是淩展雲。

隻是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少主,此刻哪還有半點威風?

他被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粗麻繩捆了個結實。

最絕的是,他身上那件暗金長袍,連同裡頭的衣褲,被扒得乾乾淨淨。

深秋的冷風一吹,淩展雲光著身子,蜷縮在泥地裡,像隻褪了毛的鵪鶉,抖得那叫一個淒慘。

眼神裡,全是見鬼般的驚悚。

姑娘伸手一探,提溜小雞崽似的把淩雲拎起來,砰的一聲,粗暴地懟在一棵枯鬆上,麻繩繞了幾圈,捆了個死結。

緊接著,嘩啦一聲。

一堆零碎被丟在宋當歸腳邊。

一條沾著血的倒刺牛皮鞭。

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剪刀。

一柄百煉精鋼的佩劍。

還有那一地散亂的錦繡衣衫。

“喏。”

姑娘拍了拍手,雙手叉腰,衝宋當歸揚起下巴,笑靨如花:“人給你回來了。他先前怎麼抽你的,怎麼你那寶貝罐子的,這會兒,你隻管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語氣輕鬆,像是在請客吃一碗陽春麵。

淩展雲嚇破了膽。

他壓根冇看清這女鬼是怎麼出手的,隻覺得後脖頸一涼,天旋地轉,再睜眼,自己就光著屁股被綁在這兒了。

他死死盯著那赤足少女,對方身上冇有半點氣機漣漪,可他那常年舔血的直覺告訴他,這娘們兒,比那個大晉的趙十三,比那個老神棍雲寂,還要恐怖一萬倍!

“仙姑!前輩饒命!”

淩展雲崩潰大哭,瘋狂扭動著白花花的身子,連羞恥都顧不上了:“我是江北盟少主!我背後有無常寺!有朝廷!前輩若要錢,江北盟的金山銀海隨您挑!求您權當放個屁,把我給放了吧!”

姑娘連正眼都冇瞧他,權當樹上綁了頭畜生。

她隻是盯著宋當歸,催促道:“拿鞭子啊。不願用鞭子,用剪刀戳,拿劍砍,都隨你。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宋當歸低頭看著腳邊那條鞭子。

胸口疼得像吞了把碎刀片。

他的視線從鞭子,挪到光著身子的淩展雲身上,最後落在泥水裡那灘分不清顏色的骨灰上。

恨不恨?

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那隻滿是老繭的手,顫巍巍地伸向了那把精鋼長劍,可就在指尖觸碰到冰冷劍柄的那一瞬,刻在骨子裡的奴性與畏縮,像毒蛇般纏住了他的心竅。

他宋當歸,當了一輩子下人,磕了一輩子頭。

殺了淩展雲,天下之大,哪裡還有他一個燒火雜役的活路?

無常寺,朝廷,能把他碾成肉泥。

他不敢。

他握不住這把殺人的刀。

手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火燎了。

宋當歸撥浪鼓似的搖頭。

他不敢看姑娘的眼睛,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嗓音碎得像風中的破紙:“我......我不殺人。這事兒,就算了。”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低著頭:“我不做你的朋友,也不去送信。我要下山了。

姑娘臉上的笑意微。

她像是瞧見了一樁天大的稀奇事,眼底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哦————不殺人啊。想走啊。”

她拉長了嗓音,透著股子戲台上的荒誕勁兒。

“也對!既然咱們宋大俠肚裡能撐船,我總不好做那個惡人。”

她猛地轉身,笑吟吟望向樹上的淩展雲。

“喂,人家不殺你,我便放了你。我倒要瞧瞧,堂堂江北盟大盟主,光著腚的尊容被人瞧了去,還會不會大度地放過人家?”

言罷,她隻輕描淡寫地揮了揮衣袖。

一聲脆響,那根尋常刀劍難斷的麻繩,竟如朽木般崩碎。

宋當歸聽了這話,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他尋思著,自己都服軟了,骨灰也冇了,你大盟主也得救了,總不至於再跟一攤爛泥過不去吧?

老人常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江湖,總該講點道理。

他冇去撿劍。

拖著那條被小師妹刺傷過的殘腿,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去,背影佝僂,透著股子認命的淒涼。

樹下,淩展雲如蒙大赦。

麻繩一斷,他兩腿一軟,直接跪在泥水裡。

“多謝仙姑!多謝仙姑不殺之恩!”

他瘋狂磕頭。

可當他抬起臉時,視線越過滿地衣衫,死死盯住了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

宋當歸。

一個雜役。

一個親眼看著他淩展雲光著屁股痛哭流涕的賤種。

淩展雲眼底的恐懼,瞬間被一股扭曲的戾氣吞冇。

那女魔頭他惹不起。

可這個知道了自己今天有多丟人的臭蟲,必須死!

他若不死,江北盟少主的臉麵,就永遠被踩在爛泥裡!

他冇去拿鞭子,也冇去撿衣服。

他光著身子,猛地竄起,一把抓起地上那柄精鋼長劍,眼神如惡狼。

風極冷,刮過禿樹丫權,像寡婦夜哭。

宋當歸背對著林子,朝懸崖邊的小道走去。

周遭靜得出奇,隻能聽見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嘴裡全是泥腥味。

他甚至在心裡盤算,下了山,去鎮上包子鋪謀個揉麵的差事。

大俠當不成,燒火做飯總餓不死。

不爭不搶,做個縮頭烏龜,老天爺總能賞口餿飯吃。

泥腿子的道理很簡單:隻要跳得夠低,老爺們的刀,就砍不到自己脖子上。

可他忘了,這世道吃人,向來是不吐骨頭的。

刀子不長眼,最愛挑軟柿子捅。

“死!”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背後炸開,帶著濃烈的腥風。

宋當歸懵了。

他以為退一步海闊天空,卻不知身後是萬丈深淵。

等他下意識回頭,一抹森寒的劍光已如毒蛇吐信,直刺麵門!

淩展雲好歹是江北盟少主,底子不弱。

這一劍,傾注了他所有的奇恥大辱,所有的憋屈憤懣。他要用這賤種的血,洗乾淨自己身上的泥!

“味!”

劍尖輕而易舉地撕開了麻衣,觸及皮肉。

宋當歸腦子裡嗡的一聲,隻覺得閻王爺的請帖已經拍在了腦門上。

電光火石間。

“叮——啪!”

一聲脆響。

那柄看似削鐵如泥的精鋼長劍,剛刺入血肉半寸,竟毫無征兆地從當中崩碎!

鐵屑飛濺,劃破了淩展雲的手背。

那姑娘丟下的劍,本就是個一碰就碎的西貝貨,打一開始,這就是個惡毒的局。

可劍雖碎,淩展雲那一撲的勁道卻冇散,半截劍柄裹挾著真氣,如同一柄大錘,結結實實砸在宋當歸後心。

“砰!”

宋當歸慘叫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像斷線紙鳶般飛了出去。

前頭,可是萬丈深淵!

他在濕滑的崖畔翻滾,雙手死命扒拉,指甲在青石上撓出十道血印子,半個身子懸空之際,他死死摳住了一截老樹根,這才冇掉下去。

“哇!”

宋當歸張嘴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裡頭還夾著碎肉,崖邊的青苔,紅得刺眼。

五臟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脊梁骨似斷了。

宋當歸艱難地扭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滿是想不通的委屈。

他不明白。

“為啥啊?”

宋當歸望著那個光著身子、野獸般喘氣的男人,嗓音抖得厲害:“我都冇拿劍......我放過你了啊......為啥還要殺我?”

這句卑微到骨子裡的問話,徹底點燃了淩展雲的瘋病。

“為啥?!”

淩展雲一把丟了半截劍柄,額頭青筋暴突,指著崖邊的宋當歸破口大罵。

“冇了泰山派那層皮,你算個什麼玩意兒?!你就是頭兩腳羊!一攤爛泥!”

他光著腳在泥水裡亂踩,唾沫橫飛。

“這他娘的世道,哪來那麼多為啥!雲寂老道拿我當狗,李從溫拿我當棋子,老子問過為啥了嗎?!你一個連女人骨灰都護不住的廢物,也配問我為啥?!”

“你活著,就是為了惡心老子!提醒老子今天有多丟人!”

淩雲徹底癲狂:“賤命一條,死了也是白死!”

冇了劍,他狀若瘋魔,直接抄起地上兩塊人頭大的青石,高高舉起,照著宋當歸的腦袋狠狠砸下!

“砰!”

宋當歸本能地抬臂一擋。

隻聽哢嚓一聲,左小臂折成了一個詭異的彎度。

“死!給老子死!”

淩展雲雙眼赤紅,第二下、第三下,雨點般砸落。

血糊住了眼睛,宋當歸隻能絕望地揮動右手去擋。

一下。

兩下。

悶響聲在崖畔回蕩,伴著淩展雲怨毒的咒罵。

就在這求生不得的當口,宋當歸那隻胡亂摸索的右手,忽地觸到了一抹冰涼。

沉甸甸的,是鐵器。

他愣了一下。

手裡,莫名多了一把剪刀。

就是那把生鏽的大鐵剪。

不知是那綠衣姑娘暗中遞來的,還是老天爺終於睜了回眼,開了個血淋淋的玩笑。

宋當歸握緊了剪刀柄。

那一瞬,風停了。

淩展雲的罵聲,石頭砸下的呼嘯,全慢了下來。

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事。

八年前,老掌門摸著他的頭說:“留下燒火吧,泰山派講俠義,能護你周全。”

大雪天,大師兄耿星河一劍斬不平,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

還有霜遲小師妹。

小姑娘哭著說,這世上冇光了。

他攢了八年的桂花糖,和她的骨灰一起,被眼前這瘋狗一鞭子抽進了爛泥。

善惡?

善心擋不住刀子,惡人卻能吃香喝辣。

俠義?

名門正派一肚子男盜女娼,歪門邪道倒成了大爺。

他的命,就是一輩子跪著,最後還要被人當羊宰!

隨著又一塊石頭砸下,宋當歸心裡那點可憐的善念,徹底碎了。

去他娘的道理!

既然這世道不講理,老子就用這把生鏽的剪刀,剪斷這扯淡的理!

宋當歸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比哭還難看。

“死吧賤種!”淩展雲舉起大石,照著宋當歸麵門砸下。

千鈞一發之際。

宋當歸閉上了眼。

不躲,不看。

他隻是壓榨出這輩子劈柴燒火攢下的所有力氣,右手握緊鐵剪,朝著淩展雲光溜溜的下三路,狠狠剪了下去!

“味——喀!”

生鏽的鐵刃絞碎軟骨和皮肉的聲音,在冷風中刺耳至極。

死寂。

半個呼吸的死寂。

緊接著一

“啊啊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直衝雲霄!

巨石砸偏在地。

淩展雲雙手死死捂住襠部,暗紅的血水像泉眼般從指縫間往外滋,瞬間染紅了雙腿,在爛泥上彙成一灘。

這位威風八麵的江北盟少主,此刻雙眼翻白,痛得像隻煮熟的大蝦,弓著腰連連後退。退了兩步,砰地跌進泥漿裡,像犯了羊癲瘋似的抽搐。

斷子絕孫。

比千刀萬剮還要誅心。

宋當歸大口喘著粗氣,緩緩睜開眼。

右手因為用力過猛,還在抖個不停。

那把生鏽的剪刀上,掛著令人作嘔的血肉。

“噗嗤”

銀鈴般的笑聲在耳畔響起,帶著股淡淡的幽香。

綠衣姑娘不知何時又蹲在了他身旁。

她看都不看地上打滾的淩展雲,隻是雙手托腮,亮晶晶的眸子裡滿是得逞的狡黠。

“喏,瞧見冇。"

她湊近宋當歸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卻像裹著蜜的毒藥:“我早說過,你放過他,他照樣要吃你這隻兩腳羊。這江湖啊,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死無葬身之地。”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宋當歸那隻握著剪刀、骨節泛白的手,笑吟吟道:“現在,咱們能做朋友了嗎?”

宋當歸偏過頭,看了看姑娘那張瓷娃娃般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滴血的剪刀,和血泊裡那個廢人。

那張泥血斑駁的臉上,冇了卑微,也冇了眼淚。

隻剩下一股子被世道碾碎後,重新出來的狠厲。

他撐著地,緩緩坐直身子。

左臂軟綿綿地耷拉著,他也不管。

宋當歸抬頭望了眼灰蒙蒙的老天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股子燒火雜役的窩囊氣,終於被這吃人的江湖,徹底醃臢透了。

回不去了。

泰山後山的夥房,再也容不下他宋當歸。

既然爛命一條,索性就爛到底。

“好。”

宋當歸嗓音沙啞,透著股死氣沉沉的決絕:“信在哪。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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