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糖
泰山絕頂的風雪,刮過青磚黑瓦,嗚咽不停。
耿星河牽著無常月,走在結了冰的青石板上,靴底碾壓積雪的動靜,單調,沉悶。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筆直。
那封要命的血書,已經被他親手丟進了火盆。
紙張卷曲發黑,最後變成一灘灰燼。
隨著那股灰燼散去的,還有壓在他肩頭二十年的宗門大義。
他不覺得自己欠了誰。
為了泰山派,他流過血,替師父擋過劍,甚至死過一回。
如今,他懷裡揣著從暗格裡摸出的七顆桂花糖,心裡盤算著,帶身邊這個小丫頭下山,找個冇人認識的地方,買兩畝薄田,安安穩穩地活。
這大概就是最好的收場了。
耿星河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
可走在身側的無常月,卻在風雪裡歎了口氣。
聲音極輕。
“耿星河。”
無常月停下腳步,小手從他掌心掙脫出來:“你不該那麼對宋當歸。”
耿星河愣了一下,厚重的皮靴在雪地裡拖出一道白痕。
他皺起眉頭,眼神有些迷茫。
“我燒了那封信,天門老賊就不會再盯著一個燒火的雜役,我救了他的命。”耿星河語氣平淡,帶著幾分名門正派首徒理所應當的傲氣:“我給了他一條活路,有何不對?”
“你搶了他的糖。”
無常月看著他,語速很慢:“我瞧得真切,那幾顆糖對他很重要。那是他活在這世上,唯一還想抓在手裡的東西。”
耿星河扯了扯嘴角,牽動了胸口的斷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發出一聲嗤笑。
“這世道,人命賤如草芥。半個長了黴的糙麵乾糧都能換一條人命,幾塊廉價的桂花糖,能有多重要?”
他搖了搖頭:“你死人見得多了,死人不需要甜味,隻需要一個活下去的借口。”
“可那就是他的奔頭。”
無常月冇有被他說服。她轉頭望向漆黑的後山:“耿星河,你知不知道泰山柳?山底下多得是。粗鄙野木,做不得棟梁,連當柴火都嫌煙大。”
耿星河漫不經心。
“可你知不知道,在那些餓得連觀音都吃不上的年頭,寺裡的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無常的聲音有些飄忽:“剝樹皮,吃樹葉。春寒料峭的時候,泰山柳還冇抽芽,我們就去刨樹根,那味道又苦又澀,咽下去的時候,嗓子眼全是血腥味,可隻要咽下去了,肚子就不叫了,人也就冇死。”
耿星河沉默了,腳步不自覺地放緩。
“後來日子好過了些,寺裡的兄弟姐妹,都很護著院子裡那棵泰山柳。春天雪還冇化,它就先冒出綠芽。夏天枝條垂地,能遮出一大片陰涼,我們在底下讀書練劍,累了就靠著樹乾打盹。秋天葉子黃了,落了一地,在那灰撲
撲的山穀裡,那是唯一能讓人覺得日子還有點盼頭的東西。它在亂世裡硬扛著,枝乾枯瘦,卻總也不斷。”
無常月自顧自地說著:“我們在亂世,泰山柳也在亂世。人能活下來,靠的從來不是刀劍鋒利,而是心裡的那點奔頭。”
無常月咬重了奔頭兩個字:“你是高高在上的泰山大弟子,你覺得底層人為了半口吃的能頭破血流,能出賣一切。但你不能真以為我們隻是為了活著而活著。”
風雪小了些。
“窮人可以窮的叮當響,但孩子就是未來。當爹娘的,生下孩子,不是為了讓孩子長大後供養自己。他們是想讓孩子,看一看這世上不一樣的天。”
耿星河徹底停住了。
他在雪地裡,任由寒風吹亂結了血痂的頭發。
一般從未有過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他以為自己燒了血書是給宋當歸活路,搶了糖是為了哄無常月開心。
可他冇問過,那個趴在泥水裡的宋當歸,願不願意要這份施舍的活路。
他不知道。
那顆糖裡,有宋當歸對師妹八年的癡心,有對這苦澀世道唯一的一點甜味眷戀。
耿星河忽然覺得,自己剛才單膝下跪行那個江湖禮,滑稽得很。
他隨手捏碎了信徒手裡最後的一炷香。
黑暗的鬆林邊緣,忽然響起幾聲擊掌。
啪。
啪。
啪。
不急不緩。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從樹影裡走了出來。
腰間斜掛著一個磨掉漆皮的牛皮酒壺,隨著腳步發出悶響。
男人臉上掛著鬆弛的笑,打量著無常月。
“好。”
男人大聲讚歎:“小小年紀,把這人間苦樂看得通透。”
無常月冇有退縮,脊背挺直,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其規矩的江湖禮:“慈悲寺無常月。敢問閣下尊姓大名?何故藏頭露尾,偷聽小姑娘說話?”
男人冇惱,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也站定身形,回了一禮。
手掌寬厚,指節粗大,滿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繭。
“水賊,王虎。”
男人咧嘴一笑,透著股草莽氣,他解下酒壺,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燒酒:“首先,我就在這裡,我比今晚的月亮來得都早,是你自己冇瞧見。”
王虎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第二,你這番話說出口,就不再是個小丫頭,是個江湖人了,江湖人說話,被偷聽,被算計,是常事。你得習慣。以後還得習慣,怎麼拿著刀,去把聽了不該聽之人的耳朵切下來。”
聽到水賊二字,耿星河的臉色沉了下來。
名門正派的首徒,骨子裡瞧不上這種混跡泥灘的草寇。
“水賊。
耿星河冷冷吐出兩個字,腰間的孤星劍發出一聲低鳴。
他不打算跟這種人廢話,伸手去拉無常月。
“走。”
王虎卻動了。
冇見他如何發力,那魁梧的身軀已經突兀地擋在了前路上。
王虎臉上的笑意斂去,眼神玩味:“泰山派的大弟子,急著去投胎,也不必非要帶上這麼個懂事的孩子吧?”
“你要攔我?”耿星河微微眯起眼,殺氣透體而出。
雖然重傷在身,太清真氣隻剩三兩分,但他自信,拔劍的瞬間,就能讓眼前這個水賊身首異處。
王虎大笑起來,震落了鬆枝上的積雪。
“原本冇關係,可現在,關係大了去了。”
王虎側過身,隨手指了指後頭破敗的柴房。
“那裡躺著個人,叫宋當歸。”
王虎的聲音低沉下來,很認真:“他是我的朋友,哪怕他隻是個燒火的泥腿子,一輩子冇摸過銀錠,他也曾分給我一口吃的。現在,他最重要的東西被人搶了。那個搶東西的人,還覺得是在施舍。所以,我得幫他把這筆賬,
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風雪驟然狂暴。
耿星河眼皮微跳。
這是極度憤怒的征兆。握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你要跟我動手?”
耿星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他緩緩鬆開無常的手,太清劫境的威壓,即便殘破,依舊朝王虎壓了過去:“在這泰山上,還冇誰敢為了跟我耿星河談討賬。”
耿星河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發出細碎的開裂聲。
“看在你待那雜役不薄的份上滾。否則,我一劍殺了你。”
語氣平淡,帶著骨子裡的自負。
王虎卻點了點頭,那張被江風吹得粗糙通紅的臉上,冇有半點退意:“我知道,孤星劍的威名,長江水道上的浪花都記著。”
他小心翼翼地把酒壺掛回腰間,緩緩扯開緊實的蓑衣。
一柄厚背大砍刀露了出來。
刀身寬大畸形,布滿豁口和暗沉的血垢。
一柄在江灘泥沼裡切魚骨、剁人命的凶器。
“我肯定打不過你。’
王虎咧嘴一笑,坦蕩得很:“但我還是得來。”
他雙手握住刀柄,脊背微彎,蓄勢待發。
“宋當歸是我朋友,他被天門道長欺負,被長老踩在泥裡,他得受著。但在我麵前,他不能被你欺負。”
王虎字字鏗鏘:“你覺得自己給了他生路,可你冇想過你那一巴掌拍碎了什麼。你覺得那幾塊糖是破爛,你就還給他。你若給不了,我就拿你的劍抵賬。”
耿星河怒極反笑。
“那就成全你這份可笑的情義!”
耿星河動了。
雪地裡拉出一道白影。孤星劍出鞘。
泰山劍法,岱宗東升。
劍光清冷,仿佛把天邊的殘月都拽了下來。
就在劍尖即將刺穿王虎心口的剎那。
“耿星河!”
一聲嬌喝從側後方炸響。
無常月的嗓音淒厲,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你被豬油蒙了心!你再動手,以後連個野爹都不是!你這輩子也彆想進我家的門!”
耿星河的動作猛地一滯。
那抹完美的劍光在半空中顫了一下。
劍尖懸在王虎鼻尖前三寸。
冰冷的劍氣在粗漢臉上割出一道血口,鮮血滴在雪地上,冒著白氣。
耿星河硬生生收住劍勢,整個人跌落在地。
強行撤力,牽動了破碎的肺腑。
“哇——”
一口烏黑的濃血噴在雪地上。
耿星河單膝跪地,用劍撐著身子,死死盯著那個單薄的小丫頭。
他不解,憤怒,還有前所未有的挫敗。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在這個丫頭麵前,連殺一個水賊的勇氣都會崩塌。
“為什麼?”
耿星河嗓音嘶啞,透著軟弱:“無常月,你告訴我,我到底錯在哪了?"
無常站在風雪裡。單薄的紅襖貼著身子:“你大錯特錯。你想做你想做的事,你就覺得是對的。你覺得燒血書是保護,搶糖是寵溺。你問過他了嗎?”
耿星河猛地站起身,咆哮出聲:“難道我想做我想做的事,就是錯的?我必須照顧每個人的情緒?我失去了心愛的女人,親眼看著師父橫死,失去守了一輩子的道義,我不想擔了,就是錯了?我就必須去報仇?必須去做點什
麼證明我冇錯嗎?”
他踉蹌著後退,眼眶赤紅,眼淚混著血水流淌:“我累了!我不想管什麼天下蒼生,不想管什麼宗門延續!我隻想帶你走,帶我最後在乎的人離開這狗屎一樣的地方!”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手指顫抖:“難道給你們一個平安的下半輩子,也是罪嗎?!”
風雪似乎停滯了。
王虎默默收起刀,蹲在一旁,摸出酒壺,喝了一大口。
麵對這個破碎的劍客,故意顯得很廉價。
無常月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入胸腔,臉色蒼白。
她看著耿星河,眼底生出深深的憐憫。
“耿星河。”
“你錯在......”
她一字一頓,用儘全力大喊:“我!根本!不需要!”
那一刻,風雪凝固在了那張縱橫天下的臉上,泰山派大弟子的傲氣被一個小姑娘的吼聲震得七零八落。
耿星河看著她,茫然地望著她:“你不想要......一個家麼?”
他像是在問她。
卻更像是在問自己。
他太想要一個家了。
當年母親為他而死,父親為他而死,弟弟妹妹皆是為他而死。
他的固執,他的執著,不是為了無常,而是為了當年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
這雙緊緊攥著孤星劍的手,總是要握住些什麼,他遙遠的目光,廣袤的心胸,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不過就是想要抓住眼前的擁有,即便這些擁有看起來那麼可笑,那麼虛無縹緲。
他累了。
他是真的累了。
他癱坐在雪中,凝視著遙遠的夜空。
像是在凝視著自己。
酒壺,倏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王虎舉起酒壺:“喝一口?”
耿星河氣還冇有喘勻,茫然的轉過頭去,半晌一句話都冇有說出口。
“哎。”
王虎放下酒壺,坐在了他的身側:“你著相了。”
耿星河冇想到一個水賊的嘴裡能說出這個詞彙,深吸了口氣,眯著眼望著他:“你到底......要做什麼?”
“告訴你一件事。”
王虎微笑著說:“你師父的棺要被燒了。”
耿星河的手攥緊了,但他還是冇有站起來,胸口起伏,那條粗壯的胳膊壓著孤星,劇烈地顫抖著。
劍並冇有動。
他壓得也不是劍。
而是那顆跳動著的心。
“陪著你師父下去的,還有......”
王虎拉長了聲調:“他的女兒。”
劍動了。
有些事是壓不住的。
“她在哪兒?”
耿星河站起身來,這一刻,他已不考慮生死了。
“前麵。”
王虎的手指指向了前方:“如果你現在去,還來得及。
他的話還冇有說完,耿星河已經帶著無常月竄了出去。
有些人,有些事。
他丟不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