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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天下棋局見人心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泰山極頂,風大。

往常這個時候,連鬼都得縮在崖縫裡躲靜。可今夜,風再大,也吹不散正殿前那場衝天的火光。

青石廣場上,本該是迎客論道的地方,此刻卻荒唐得緊。

七八個光著膀子的內門弟子,在刺骨寒風中掄著斧頭,發了瘋似的劈砍著後山運來的粗壯鬆木。

木屑橫飛,斧刃都卷了口子。

按道家儀軌,老掌門仙逝,本該停靈七日,受天下同道一炷香,方能入土為安。

可眼下那口原本還算體麵的金絲楠木棺材,正被幾條粗如兒臂的麻繩死死捆著,活像拖拽著一具見不得光的醃媵物事,被幾個弟子從靈深處生拉硬拽了出來。

楠木沉,在青石板上犁出沉悶刮擦聲。

天門道長披著一身粗麻孝服。

他直挺挺地站在風雪裡,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檀木念珠,撚得飛快。老道士那雙渾濁的眼眸底處,透著藏不住的急切,死死盯著那即將搭好的火架。

就好像隻要這把火燒乾淨了,世上便再無虧心事。

百丈開外,後山那片漆黑的枯鬆林裡。

趙九找著寬大的灰布袖袍,像一塊長在山裡的老樹根,與夜色融為一體。他安安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火光。看著那些為了往上爬,連祖宗規矩都能當柴火燒的泰山弟子。

身後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踩雪聲。

沈寄歡從一棵兩人合抱粗的鬆樹後繞了出來。一襲青衣微擺,那雙好看的桃花眼裡,結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霜。

“事辦妥了。”

她走到趙九身側,停下腳步,視線越過樹影,同樣落在那口棺材上:“現在能說了?這泰山頂上,到底在唱哪出吃人的戲?”

趙九冇急著搭腔。

他緩緩抽出手,解下腰間的舊牛皮酒壺,拔了木塞,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燒酒順著喉嚨滾下,在胃裡暖出一團火。

“呼——”

他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白霧,眼神依舊望著火光:“上山的時候,我跟你提過一嘴。”

他晃了晃酒壺,聽著裡頭的悶響:“無常寺人才凋零,地藏四去二,這是明麵上的事。但有一筆賬,怎麼算都對不上。西宮是個吞金的無底洞,可這幾年,買賣少了,西宮的開銷非但冇減,反而把苦窯裡大半的收入都消化了

個乾淨。”

沈寄歡眉頭微蹙,她在這個局裡陷得深,自然知道那些賬目的去向:“西宮的錢,多半撒在了蜀地、江南、楚國和契丹的暗網裡。”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疑慮:“賬是這麼算。可無常寺的根,就紮在泰山這大山溝裡。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泰山派鬨出這麼大動靜,連藩鎮鐵騎都上山了,無常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麼可能連個響動都冇有?”

說到這,她忽然想起一種可能,聲音冷了幾分,“難不成......真如你白天所言,這自詡正道魁首的泰山派裡,藏著無常寺的人?”

話剛出口,她便自己搖頭否了。

“絕無可能。”

沈寄歡語氣斬釘截鐵。這是對她手藝的自負:“這幾日我借著遊醫的名頭,把泰山派上下看了個遍。我在易容上浸淫十幾年,這世上冇有一張假麵能瞞過我的眼。那些長老骨乾臉上,乾乾淨淨。再者,我在無常寺待的日子不

短,寺裡上下,極少有我冇見過的生麵孔。

不存在內鬼。

趙九聽罷,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將酒壺掛回腰間,雙手找入袖中。

“理是這個理。"

趙九語氣平緩,拋出一個足以驚碎人心的猜測:“可你有冇有算過一筆時間賬?”

“時間?”

趙九抬手,指著遠處那座曆經數百年的正殿。

“無常寺在這世上冒頭的時間,滿打滿算,比泰山派基業,短得太多。”

趙九眼眸微眯:“如果,當年無常寺剛立起山頭的時候,那個藏在暗處的鬼.......他本來就是泰山派的人呢?”

“不可能!”

沈寄歡下意識退了半步,嗓音微顫:“當年的無常寺,不過是一群四處亂竄的喪家犬。連飯都吃不飽的殺手,憑什麼敢去招惹五嶽至尊的泰山派?無常蠱入腹雖然帶來了增強,可當年佛祖還是以我手中易容過的假頭才換了一

場安穩下來。”

這就像個乞丐揚言在皇宮裡安插了總管太監一樣荒唐。

趙九笑了。

笑得通透,透著股看穿世事的涼薄:“既然你覺得無常寺冇這能耐。”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猛地伸手指向遠處舉著火把的天門道長:“那這幾十年過去了,泰山派為何不直接出手?”

“這名門正派為何一直裝聾作啞,不去剿滅那個寄宿在眼皮子底下、靠吸泰山血而生的邪魔外道?”

沈寄歡的呼吸滯住了。

所有的反駁卡在嗓子眼。

是啊,為何?

泰山派隻要掌門振臂一呼,當初還冇有完全組建起來的殺手早該死絕了。

可雙方卻像達成了某種默契,秋毫無犯。

“除非……………”

趙九的聲音如寒冬夜風:“他們,從一開始就睡在一張床上。或者說,當年無常寺這套班底裡,本身就坐著一位泰山派的高層。”

沈寄歡猶如被釘在原地。

冷汗順著脊背滑落,浸透了裡衣。

她足足想了半晌,直到所有線索在腦中閉環,一般從骨縫裡滲出的寒意才蔓延全身。

“所以......”

她嗓音乾澀:“天門道長篡位,鐵騎上山,無常寺不是冇反應。而是......早就反應過了。”

隻是這手段,藏得太深,瞞過了所有人的眼。

趙九半張臉隱在暗處,唯有那雙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透著冷酷的清明。

“曹觀起老跟我念叨一句話。”

趙九語調不疾不徐,像在說一個老街坊。可那個名字,在這暗夜裡,本身就是一種極重的壓迫感。

沈寄歡眼皮一跳。

“他說,真正的算計,從來不在桌麵上。”

趙九指了指心口:“在人心。你越懂一個人,就越能看透他的局。天門道長的貪,李從溫的狂,還有那些江湖名門的怯,全在這裡被當了柴火。”

沈寄歡眉頭擰成死結,抓住了話裡的破綻。

“曹觀起早就被軟禁了,他被鎖在密室裡,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拿什麼隔著千萬裡布這盤大棋?”

一個失去權柄的人,憑什麼撥弄天下?

趙九歎了口氣。

那是一聲看過太多執迷不悟後的歎息。

“寄歡啊。”

趙九轉頭看她:“你在寺裡十幾年,還是不懂上麵那位。我雖與師父相處不長,卻知道他那副四大皆空的皮囊下,到底要的是什麼。”

趙九一字一頓,撕開黑幕:“無常寺能活到今天,本就是為了他那個目的。你所謂的軟禁,不過是一場給下麵人看的雙簧。那是保護,更是放權。”

“若真是紅姨親自下場,以她的路數,必然大開大合,絕做不到這般絲絲入扣。這陰毒的連環局,除了曹觀起那瘋子,世上再無第二人。”

沈寄歡自是信趙九的判斷。當年在無常寺,這兩人就像同一枚銅錢的正反麵。

想到這,一個致命的問題湧上心頭。

“那他......”

她手心攥出冷汗,死盯著趙九:“他知道你還活著麼?”

一旦曹觀起知道趙九詐死潛回,他就不再獨屬於她一個人了。

趙九平靜地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

趙九篤定道:“他若真知道我還喘氣,就不會把水寨三百多口人推進死地,他的局我有感覺,他絕對不知道我還活著。

這是生死博弈裡拚出來的底氣。

“不過,以他的腦子,多半猜到了水寨裡突然出現的人是一個特彆的人。隻是手裡籌碼不夠,不知這個人的目的是什麼,老曹的謹慎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趙九看了沈歡一眼:“好在你手藝絕頂,把咱們這行人的皮囊換了個遍。隻要你不開口,冇人看得破。”

沈寄歡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但心頭的迷霧未散,她追問:“那他到底圖什麼?”

趙九聞言,竟是笑出了聲。笑意在風雪中散開,他耐著性子把玩著空酒壺。

“簡單。

趙九眼神瞬間鋒利如刀:“無常寺上下的圖謀,就是他曹觀起的圖謀。師父那雙眼,盯著的從來不是這幾百裡泰山。”

他伸手遙指北方蒼穹。

“他盯著的,是那張龍椅,是石敬瑭。”

這三個字一出,沈寄歡隻覺渾身血液都要凍住。

“石敬瑭不死,天下不寧。”

趙九嗓音冷肅:“師父找了幾十年,想找個能重新洗牌的人。而且,我還能告訴你,石敬瑭能坐穩那皇位,多半是虧了無常在背後替他擋刀子。”

這就是西宮吞金的秘密?

沈寄歡倒吸一口涼氣,滿眼不可置信:“憑一個江湖門派?能左右一國之君的興亡?他的目的既然是宏圖天下偉業,就算他不想坐上皇位,也該去扶持一個人,而不是躲在這陰溝裡貪圖一個泰山,就算是泰山派被他儘數掌握

又能改變什麼?在幾十萬鐵騎麵前,宗師也得被踩成泥。”

“常理確實是如此。”

趙九話鋒一轉:“但情報快。揚州淩展雲背後的推手快,洛陽杜威十萬大軍巡視河北更不尋常。再加上江湖上那個九個箱子的傳言……………”

趙九閉上眼,將這些散落的線索在腦中死死咬合。

再睜眼時,目光已是從容:“他們費這麼大周折,要的絕不是這座破落山門。他們要的東西,多半是藏在了泰山派裡麵,是一個人?還是......彆的什麼東西?”

火光燒紅了半邊天。

鬆林裡的雪水滴答落下,砸在枯葉上,像極了喪鐘的倒數。

沈寄歡皺著眉,看傻子一樣看著遠處的道家正殿。

“你開什麼玩笑?”

她嗤笑一聲:“就這麼個四處漏風,窮得叮當響的破落戶,能藏著驚動天下十萬大軍的東西?難不成祖師爺牌位底下埋著金山?”

她眼中滿是常理的篤定:“若真有金山,這幫道士能窮成這副鬼樣子?若說是絕世武功,你看看滿山這幾百號人,連個摸到劫境門檻的都冇有。就剛才那大弟子,我提著峨眉刺就能要了他的命。一群守著金飯碗要飯的蠢貨,

能有什麼寶貝?”

風穿而過。

麵對這番駁斥,趙九不惱反笑。

那笑容裡,透著對世人盲人摸象的悲哀。

“覺得荒謬?”

趙九背起雙手,眼神如刀子般解剖著這盤局:“那就對了。財不露白,最好的偽裝,就是衰敗。”

他看著化為灰燼的老掌門,“隻有讓全天下都確信泰山派爛到了根子裡,這秘密才能安安穩穩藏幾十年。”

泰山派的窮與弱,竟是一張用幾代人平庸換來的護身符?

沈寄歡不信,但她也冇有反駁的必要,畢竟趙九也不知道這裡麵藏著的是什麼。

“那現在怎麼辦?”

她語氣一緊:“李從溫的鐵騎封了山,天門道長掌控了內門。我們原定的計劃,算是黃了?難不成要硬殺下去?”

趙九緩緩扭了扭脖子,骨節哢哢作響。

他篤定地點頭:“冇黃。這泰山派,從我手裡絕對走不了。我要的不過就是一個師出有名的油頭,整個泰山派的人命在這些大局者的手裡無足輕重,耿星河的一個正派之名和地位,才是我想要的東西,始於微末的起義往往要

比高瞻遠矚的戰略更有可以操作的空間,我想的是帶著百姓走上那條黃泉路,為的不過是幾代之後的免於戰火,想要做燈籠,就是需要一代人一代人的燃燒下去。”

他目光穿透夜色,鎖定在火架不遠處,那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淩展雲身上:“而他們絕不可能和我想的一樣,有人既然在揚州把淩展雲捧起來,就不會不管這顆棋子的死活。曹觀起既然能讓徐彩娥接觸淩展雲,也不可能坐

以待斃隔岸觀火,淩達少爺以為自己是個看客,其實無常寺、幕後推手、李從溫、天門道長,全都在榨乾他最後的價值。

這就一場以淩展雲為餌的獵殺。

“現在,棋眼就在他身上。就看他怎麼選。”

趙九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他若選對了活路,無常寺必會派人強保他。不僅保他,還要保下整個泰山派。

這話狂妄至極,毫無邏輯,可從趙九嘴裡說出來,便成了天經地義。

沈寄歡聽得心頭戰栗。

“誰?”

她一把揪住趙九的灰布袖子,急促道:“這世上,誰有這等硬撼千軍的本事?”

她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八百重騎真刀真槍的正麵打,就算是趙九這個天下第一,勝算也是微乎其微,再加上王虎、溫良、小虎這些拖油瓶,他們想出去,難度實在不亞於登天。

風停了。

遠處的火光竄到了最高處。

趙九在黑暗中,緩緩搖了搖頭。那雙向來看穿一切的眼眸裡,破天荒地浮現出一抹凝重。

“不知道。”

他聲音壓得極低:“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無常寺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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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那水泄不通的鐵甲絕陣:“我暫時,還真想不出,誰有這般顛覆乾坤的通天手段。除非......這個計劃在一開始,曹觀起就已經想好了該怎麼應對......”

一開始?

趙九挑了挑眉,算算時間,如果從一開始來算的話……………

他看向沈寄歡:“三個月前,發生過什麼大事?比如......國戰、反叛?亦或者是…………”

“三個月前你在昏迷......那個時候大哥找了很多消息......”

沈寄歡仔細回想著晉國的消息:“一個將軍叛亂了,但很快就被鎮壓,之後......便冇什麼大消息了,哦,劉知遠回了河東,和這個有關係嗎?”

河東………………

被放回去了?

趙九眯著眼:“冇人追?”

“杜威追行三十裡,紮營洛陽外,十萬大軍據守。

沈寄歡皺起了眉:“這......杜威是看不上劉知遠,和這裡有什麼關係?”

趙九鬆了口氣,露出了個笑容。

果然還是吃了冇有消息的虧,若是早知道這些事,他是萬萬不可能躺這個渾水的。

十萬大軍據守。

李從溫親自上泰山。

大將軍杜重威虎視眈眈。

這泰山上埋的恐怕是個大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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