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血流乾了,骨頭才輕
除了左肩那觸目驚心的貫穿傷,耿星河的腹部更有一道長達尺餘、深可見骨的恐怖豁口,腸子幾乎都要隨著他劇烈的喘息掉落出來,原本粗糙的麻布孝服,早已被滾燙的鮮血徹底泡成了一塊沉甸甸的爛泥。
他大口大口地嘔著血沫,捂著腹部的手指痙攣般地區進自己的血肉裡,他很清楚,自己哪怕多在這間房裡停留一息,都會把這裡所有人,尤其是那個瑟瑟發抖的燒火弟子徹底拖進萬劫不複的死水裡。
他的眼神中透著窮途末路的決絕。
宋當歸整個人都傻了。
他那張常年沾著草木灰的臉,此刻嚇得連一絲人色都冇有,慘白得像是一張死人的臉。他的雙腿不受控製地打著擺子,可當他看到大師兄那副殘破不堪的軀體在風雪中劇烈抖動時,這個懦弱到了骨子裡的泥腿子,卻本能地抓
起了自己那件平時用來墊腦袋的破棉襖。
他哆哆嗦嗦地撲上前去,將那件散發著汗酸味的破棉襖,死死蓋在耿星河那不斷顫抖的肩膀上。
“大師兄......”
宋當歸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哭腔,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你……...你流了好多血。”
耿星河滿是鮮血的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他抬起那隻握了一輩子劍,此刻卻幾近廢掉的右手,冇有去接那件棉襖,而是拍了拍宋當歸那僵硬的肩膀。
“怕什麼?”
耿星河的聲音嘶啞得猶如鐵鏽摩擦,卻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孤傲:“血流乾了,骨頭才輕。拔劍的速度,才夠快。”
宋當歸怔了怔,似乎聽不懂。
耿星河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他用儘體內最後的一絲真氣,將那封黏糊糊浸透了泰山派最大秘密的殘缺血書,直直地朝著宋當歸的手裡塞去。
這是一場命運的交接。
但這間逼仄的夥房裡,此刻還有彆人。
宋當歸冇有去接。
這個八年來連名字都不配被彆人知道的燒火雜役,在這一刻,腦子裡卻轉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他是個底層人,他懂得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也知道,這封能讓大師兄拚了命護著的東西,絕對不能落入外人的眼裡。
宋當歸極其局促地站起身。
他轉過頭,雙腿發軟地走向那個渾身散發著死氣的少年王審琦,又看了看那個坐在一旁,平庸如泥的遊醫趙九。
“這......這是我們泰山派的大事。”
宋當歸結結巴巴,甚至不敢去看趙九的眼睛,但他依然哆嗦著伸出手,指了指門外:“各位.....各位大爺,前麵的那件廂房裡冇人,還......還請各位,過去避避嫌吧。
淩展雲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雜役,都什麼時候了,外麵兵荒馬亂,這泥腿子居然還敢趕他們走?
趙九卻笑了。
他認真地打量了一番這個渾身沾滿草木灰的懦弱男人,冇有說話,隻是乾脆地站起了身,轉過頭看了一眼被撞碎的窗欞和地上一路蔓延過來的觸目驚心的血跡,寬大的灰布袖袍,極其隨意地在半空中輕輕一揮。
“呼——”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機波動。
但夥房外那狂暴的風雪,卻猶如得到了某種神明的敕令,瞬間卷入室內,一層薄薄的積雪,精準無比地覆蓋在了地上所有刺目的血跡上。
與此同時,趙九從袖中屈指一彈,一股濃鬱卻不刺鼻的苦澀藥香,瞬間在這逼仄的空間內彌漫開來,將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完美地掩蓋了下去。
王審琦冇有廢話,提著半截斷劍跟上了趙九。
趙九帶著淩展雲等人,徑直走出了夥房,走向了前方的無名廂房。
柴房裡,隻剩下了他們身份猶如雲泥之彆的兩人。
耿星河看著趙九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震撼,但他冇有時間去思考了。
他猛地將那封黏糊糊的血書,死死拍進宋當歸滿是老繭的手心裡。
“門外......”
耿星河死死盯著宋當歸的眼睛:“耿仲明的心腹搜山了。”
“搜!”
“給我仔細搜!那個走火入魔的叛徒跑不遠!”
“天門掌門有令,孤星劍欺師滅祖,格殺勿論!”
極其囂張、充滿殺意的厲喝聲,夾雜著雜亂的腳步聲,已經從夥房院子外不足十丈的地方傳了過來。
耿星河冇有再猶豫。
他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推開宋當歸,整個人猶如一頭斷了脊梁卻依然狂暴的孤狼,冇有走正門,而是直接翻出那扇破碎的木格窗,重新一頭紮進了那漫天飛舞足以凍碎骨頭的風雪之中。
“我引開他們!"
耿星河的聲音被狂風瞬間撕碎。
夥房內。
隻剩下宋當歸一個人。
他手裡死死握著那封薄薄的血書,指尖傳來的黏膩觸感,那是大師兄的命!
他的心臟在胸腔裡像一麵破鼓般瘋狂動,咚咚咚的聲音甚至蓋過了外麵的風雪聲。
藏起來!必須藏起來!
他像一隻被拔了毛的無頭蒼蠅,在這逼仄滿是油汙和柴火的夥房裡瘋狂地亂轉。
藏進米缸?
不行,搜查的人一定會用劍去捅!
塞進柴火堆?
不行,太容易掉出來!
埋在灶台的草木灰裡?
更不行,火還冇滅,信會燒成灰!
壓力猶如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能聽見院門被一腳踹開的恐怖聲響!
就在這瀕臨崩潰的極致瞬間。
宋當歸的目光,猛地落在了灶台後方那麵被煙熏得漆黑的牆壁上。
靈光一閃!
那是他這八年來,唯一屬於自己的秘密領地。
搜查的腳步聲,已經重重地踏在了夥房外的青石板上。
宋當歸猛地撲向灶台後方。
他那雙布滿凍瘡和老繭的手,熟練到了極致,手指精準地區住了一塊常年鬆動,卻又毫無破綻的黑磚邊緣。
用力一摳。
黑磚無聲無息地被抽了出來。
他將所有的桂花糖都取出來,毫不猶豫地將那封血書死死揉成一團,狠狠塞進磚洞的最深處。
緊接著將黑磚原封不動地推回原位。
手指在旁邊的灶台上胡亂抓起一把濕潤的草木灰,順著磚縫極其快速地一抹。
完美的複原。
所有的動作一氣嗬成,行雲流水。
這是底層泥腿子為了在苛刻的管事眼皮子底下偷藏半塊窩頭所練就的生存本能,在這個生死關頭化作了這世上最完美的偽裝。
“砰!”
夥房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股大力轟然踹開!
木門瞬間四分五裂,木屑橫飛。
兩名滿臉橫肉殺氣騰騰的泰山派執法堂弟子,帶著一身刺骨的風雪,直接衝了進來。
“嗆啷!”
冇有半句廢話,一柄森寒的長劍直接架在了宋當歸的脖子上,冰冷的劍鋒瞬間在他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絲。
“看冇看見耿星河那個欺師滅祖的叛徒?!”
領頭的執法弟子死死盯著宋當歸,眼神中透著一股吃人的凶光。
他猛地將劍刃向下壓了壓,聲音猶如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你若敢有半句假話......”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油膩破敗的夥房,咬牙切齒:“我就殺了你。”
“撲通!”
宋當歸嚇得雙腿重重地跪在了堅硬冰冷的青磚上。
他渾身猶如篩糠般劇烈地抖動著,生平第一次撒謊,讓他的心理防線幾乎要被徹底碾碎。
“冇…………………………冇看見啊!大爺!”
眼淚混合著濃黃的鼻涕,毫無尊嚴地順著他那張滿是黑灰的臉龐流淌下來,糊了滿嘴:“我......我就在這裡燒火.......什麼都冇看見啊!”
他的樣子太窩囊了,窩囊到了極致。
但他那雙死死扣在泥地裡的手,卻冇有半分鬆開的意思。
這是人性中最荒誕的反差。
這滿山上下,那些高高在上的內門弟子,那些自詡正義的長老,在天門道長的威壓下全都成了軟骨頭。
可唯獨這個連名字都冇有,最懦弱最窩囊的燒火雜役卻在這一刻,做出了這世上最硬骨頭的選擇。
他死死地守住了大師兄的囑托。
“你他娘的找死!”
執法弟子看著地上的血跡,雖然被趙九的積雪覆蓋了一部分,但木格窗上的破洞可是實實在在的。
“給我搜!”
另一名弟子如狼似虎地撲進夥房,一腳狠狠踹翻了那口燒水的大鐵鍋。
“咣當!”
滾燙的開水混雜著灶灰,瞬間潑灑了一地。
他們像瘋狗一樣,用劍將米缸砸碎,將柴火堆挑得滿天飛。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領頭的執法弟子惱羞成怒,他一把揪住宋當歸那油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猶如提線木偶般拎了起來。
“老子讓你嘴硬!”
“砰!”
一記勢大力沉的窩心腳,狠狠踹在宋當歸的胸口上!
宋當歸發出一聲沉悶的慘叫,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土牆上,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打!給我往死裡打!打到他吐出那叛徒的下落為止!”
拳頭。
劍鞘。
馬靴。
猶如狂風驟雨般,瘋狂地落在這個毫無還手之力的泥腿子身上。
骨頭斷裂的清脆聲在夥房裡接連響起。
他們是在泄憤,是在逼迫,更是要逼他交出那個可能存在的東西。
“說不說!否則今天就把你交給代掌門,讓你嘗嘗千刀萬剮的滋味!”
宋當歸蜷縮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
他被打得鼻青臉腫,滿臉是血,一隻眼睛已經徹底腫得睜不開了。
他感覺呼吸很困難,感覺手在發抖。
他知道,他要死了。
但他閉著嘴。
死死地閉著嘴。
不管被打成什麼樣,不管有多痛,他連一句求饒的怨言都冇有發出來。
就在宋當歸的意識即將陷入徹底的黑暗,以為自己今天就要被活活打死在這夥房裡的時候。
“住手!”
一聲清脆、卻帶著幾分薄怒的嬌喝聲,從破碎的門外傳來。
一襲淡粉色襖裙的小師妹,撐著一把油紙傘,俏生生地站在風雪中。
她看著滿地狼藉,看著那個被打成血葫蘆的宋當歸,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
“你們在乾什麼?”
小師妹大步走進夥房,用手中那柄尚未出鞘的精巧長劍,擋開了那名執法弟子還要繼續落下的馬靴。
“小師妹......”
執法弟子看到來人,氣焰稍微收斂了幾分,但依然不甘心地指著宋當歸:“這狗東西肯定看到了叛徒耿星河!他嘴硬不肯說!他身上肯定藏了那叛徒交代的重要的東西!”
“東西?”
小師妹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
她轉過身,用一種極度不可思議,甚至帶著濃濃嘲諷的眼神看著那兩名執法弟子。
“你們是腦子被雪凍僵了嗎?”
小師妹指著地上那攤爛泥般的宋當歸,聲音拔高了八度:“他就是個做飯的!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夥夫!你們要他怎麼樣?”
小師妹冷笑連連:“連你們自己都不可能把身家性命和重要的東西交給這麼一個下賤的雜役,耿星河那種人,怎麼可能把東西托付給他?”
她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群人自欺欺人的遮羞布:“你們吃了他多少年的飯?他是個什麼懦弱的性子,你們不知道嗎?他這樣的人,一下就尿褲子,怎麼可能藏得住東西?”
兩名執法弟子被罵得麵紅耳赤,啞口無言。
是啊。
誰會把命交給一個隨時可能嚇破膽的泥腿子?
兩人麵麵相覷,又看了看已經出氣多進氣少的宋當歸。
“算你命大!”
領頭的弟子狠狠往宋當歸身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我們走!去前山搜!”
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
這間破敗的夥房,終於再次陷入了死寂。
風雪順著破門倒灌進來。
宋當歸半邊身子都被凍僵了。
他艱難地伸出那隻被打斷了兩根手指的右手,哆哆嗦嗦地撐在冰冷的地麵上。
疼。
鑽心的疼。
但他還是咬著牙,像一條在爛泥裡蠕動的蛆蟲,一點一點地翻過身,極其艱難地跪在了地上。
他努力睜開那隻僅剩一條縫的眼睛,看著眼前那片乾淨的淡粉色裙擺。
“多......多謝……………小師妹......”
宋當歸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但他臉上的感激,卻是發自肺腑的。
在這個吃人的泰山上,在這個所有人都想殺他的夜晚。
隻有這個平時愛吃他糖的小師妹,像個活菩薩一樣,救了他這條賤命。
小師妹收起了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樣。
她冇有嫌棄地上的血汙,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停在了宋當歸的麵前。
那張嬌俏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度欣然而甜美的笑容。
“不用謝。”
小師妹的聲音變得極度溫柔,甚至帶著一種能夠蠱惑人心的輕語:“剛才我在窗外,我都看到了。”
宋當歸的身子猛地一僵。
“我看到大師兄把那封血書交給你了。”
小師妹蹲下身,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不加掩飾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急切。
“交給我吧。”
她伸出那隻白皙嬌嫩的小手,攤在宋當歸的麵前:“你放心,你交給我,我來為大師兄翻盤。我會拿著那封信,去找門派裡德高望重的長老,揭發二師叔的真麵目。”
宋當歸呆呆地看著那隻漂亮的手。
他那漿糊般的腦子裡,閃過一絲本能的狂喜。
太好了!
東西終於可以交出去了!
小師妹是師父最疼愛的女兒,她一定能為大師兄報仇!
宋當歸連忙掙紮著站起身來。
哪怕牽扯到斷裂的肋骨,疼得他倒吸冷氣。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灶台後方走去。
他的手,已經抬了起來,就要去摳那塊常年鬆動的黑磚。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黑灰的那個短暫的刹那,他整個人,突兀地頓住了。
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不對。
哪裡不對勁。
宋當歸那常年在底層摸爬滾打察言觀色的直覺,在這一刻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大腦。
大師兄翻窗逃走的時候,根本冇有說出血書這兩個字!
那個角度,外麵的人哪怕趴在窗戶上,也不可能看清塞進自己手裡的是什麼東西!
更何況,她如果真的早就在窗外,為什麼大師兄被逼著逃入風雪的時候,她冇有出現?
為什麼要等執法堂的人把自己打個半死,把這裡搜了個底朝天之後,她才踩著步子進來裝好人?
她不是來救人的。
她是在借刀殺人,借執法堂的手排除了所有的嫌疑,然後,再來獨吞這個能夠決定泰山派命運的籌碼!
這山上的神仙,全都是披著人的鬼!
宋當歸的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他手上的動作卻冇有停下來。
他的手指自然地順著黑磚向下滑落了半寸,摸進了旁邊那個真正用來藏糖的裂縫裡。
他摳出了一小塊用泛黃油紙包裹的東西。
宋當歸緩慢地轉過身。
那張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臉上,扯出了一個比平時還要窩囊,還要傻氣的憨笑。
他一步一步,哆哆嗦嗦地走到小師妹麵前。
然後,極其鄭重地,將那塊已經被他的鮮血染紅的油紙包,放在了小師妹那隻白皙的手心裡。
“吃......吃糖。”
宋當歸咧著嘴,露出沾滿鮮血的牙齒,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傻子。
小師妹臉上的笑容,在看到那塊糖的瞬間徹底僵住了。
她的眉心猛地皺在了一起,眼神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厭惡和淩厲。
“我問你。”
小師妹的聲音再也冇有了剛才的溫柔,冷得像冰:“大師兄交給你保命的東西呢?”
宋當歸依然傻笑著。
他用力地搖了搖頭,那隻腫脹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讓任何人都無法懷疑的清澈與愚蠢。
“大師兄?”
宋當歸歪著腦袋,聲音結結巴巴,卻斬釘截鐵。
“大師兄冇......冇來過。”
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進夥房,將灶膛裡僅剩的一點火星徹底吹滅。
小師妹死死盯著宋當歸的臉。
她冇有發火,也冇有像剛才的執法弟子那樣動刀動劍。
她隻是極其緩慢地,收回了那隻拿著糖的手。
她冇有走。
而是轉過身,在那把缺了腿的木凳上優雅地坐了下來。
在這間黑暗、逼仄、充滿了血腥味的柴房裡。
小師妹那雙原本天真爛漫的眼眸,此刻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陰沉與毒辣。
她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宋當歸,接著摸向了自己的肩頭:“景天啊,你想不想知道,我這身衣服下麵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