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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人皮麵具下的詭局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指尖冷得像深冬裡的冰刃。

藥水的刺鼻氣味在逼仄的客棧後巷瘋狂彌漫。

沈寄歡的動作狠辣。

指甲毫不留情地區開皮膚的邊緣,一張製作極其精良、浸泡過無數次防腐藥液的人皮麵具,生硬地貼合在趙九的臉上。

半個時辰前。

那張剛剛在樹林裡被撕下懸賞萬兩黃金的圖,已經被她親手踩進爛泥深處。

麵具之下。

骨骼在藥力的催發下發出細微的錯位聲。

麵部輪廓瞬間崩塌。

那張原本棱角分明,透著無儘深淵氣場的臉龐,轉眼間化作了一個麵色蠟黃,眼角生著一塊醜陋黑斑的市井遊醫。

平庸到了極點。

丟進這亂世的人堆裡,連個極小的水花都砸不出來。

沈寄歡毫不避諱地伸出雙手。

死死捏住趙九的下頜。

確認麵具邊緣已經完美融入肌理,連最老道的江湖神捕都找不出一絲破綻。

她同樣摸出另一張皮囊,熟練地覆蓋在自己那張傾國傾城的絕世容顏上。

沈寄歡比任何人都清楚,山東路這片地界隱藏的恐怖水深。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江湖門派的自留地。

這是無常寺徹頭徹尾的後花園。

西宮那兩個根本不是人的東西,能夠將自己的觸角像龐大的地下水暗流,死死包裹著整座泰安城。

街頭死了一個流民。

酒樓多摔了一個碎碗。

甚至妓院裡某個恩客隨口罵的一句娘。

不到天明,這些瑣碎的飛沫便會化作工整的蠅頭小楷,整齊劃一地擺在無常寺西宮的卷宗案頭。

她必須藏住趙九。

更要藏住自己。

她已經受夠了無常寺那無休止的權力傾軋與人命算計。

隻要這具皮囊不被看穿。

隻要冇人知道那個天下第一的夜龍還活著,遠在揚州攪弄風雲的朱珂找不過來,心灰意冷退出江湖的蘇輕眉找不過來,那個心狠手辣的青鳳休想再插手,遠在北地的大遼公主耶律質古更不可能來攪亂這攤渾水。

等山東路的破事處理乾淨。

她就要把這個男人徹徹底底,連皮帶骨地圈在自己身邊。

每一寸重塑的骨肉,每一滴再生的血液皆是她用屍蠶絲從焦屍堆裡一針一線強行縫補回來的無上傑作。

憑什麼要還給天下?

夜風淒冷如刀。

巍峨的泰山猶如一尊巨大的黑色墓碑,蠻橫地死死壓在泰安城的上空,連雲水泊的餘波還在百裡之外震蕩,但這座山腳下的重鎮,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狂熱。

城防形同虛設。

幾錠沾著血跡的碎銀子砸在守門貪婪的手心裡,他們就已經浩浩蕩蕩的進入了泰安城。

這裡是整個中原最平靜的地方,冇有人敢犯罪,更冇有人敢殺人。

隻要你想在泰安城裡殺人,那你就要承受無常寺的業火。

淩展雲走在最前麵。

這位名震江南的揚州私鹽霸主,即便是換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那股常年施令,踩著屍骨上位的上位者骨相,依然難以完全掩蓋。

一行人踩著被更夫敲打過的青石板,猶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這座北方重鎮。

長街兩側的尋常店鋪早已死死掛上門板。

唯獨城東的酒肆客棧區域,依舊燈火通明。

劣質水酒的酸氣混雜著數月未洗的濃重汗臭,毫無遮攔地順著夜風撲麵而來。

淩展雲在一間掛著歸雲客棧破舊招牌的二層木樓前停下腳步。

跨過極高的門檻,客棧大堂內人聲鼎沸,坐滿了帶刀配劍、滿臉橫肉的江湖莽漢。

這根本不像是一個兵荒馬亂的災年。

更像是一場壓抑到極致後的狂歡盛宴。

百姓就是這樣。

越是苦,就是越是快樂。

淩展雲隨手丟給跑堂小二一塊散碎銀兩,要了一處靠牆的偏僻角落。

三盤切好的熟牛肉。

兩壇封著紅泥最衝喉嚨的老白乾。

趙九端起粗瓷大碗,隨意地抿了一口。

辛辣如同刀子般的酒液順著喉管滑入胃裡,燒起一團暴烈的火。

他那雙易容後顯得渾濁的眼睛,冷冷掃過四周。

大堂正中央,一張油膩的八仙桌旁,十幾個光著膀子的刀客正拍著桌子高聲喧嘩。

“聽說了冇?”

一個左臉留著極長刀疤的漢子猛地一巴掌拍響桌麵。

桌上的酒水直接被震飛大半。

“鬆嶽老道長不行了!”

刀疤臉壓低了粗噶的嗓音,眼中卻透著一種嗜血的興奮:“今天早上咳的黑血,連床板都燒穿了!神仙難救!”

對麵一個將精鋼單刀拍在桌上的瘦高個嗤笑出聲。

“這還用你說?泰山派的喪鐘,半個月前就敲響了!”

瘦高個抓起一塊帶血筋的生肉丟進嘴裡,用力咀嚼:“你們真當那老東西是練功走火入魔?”

他冷笑連連,目光在周圍隱秘地掃了一圈:“我可是聽裡麵跑出來的雜役說了。這老東西死守著前朝的規矩不放,死活不肯向洛陽那位大晉皇帝稱臣。人家這是嫌他礙眼,直接在參湯裡下了掛腸子的毒藥!”

四周瞬間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天門道長那手段,絕了。”

另一個滿臉虯髯的大漢狠狠灌了一口酒:“老掌門還在床上苟延殘喘,他這邊已經迫不及待地把這把太師椅給坐實了!”

“接任大典!”

“大擺三天三夜!”

“廣發英雄帖!”"

虯髯大漢站起身,囂張地揮舞著手裡的酒碗:“咱們這種冇門冇派、平日裡連泰山山門都摸不著的野鬼,明天也能去泰山頂上喝杯好酒,看名門正派自相殘殺的樂子!"

粗鄙的哄笑聲再次轟然炸開。

江湖底層的狂歡。

往往建立在頂層名門那鮮血淋漓的衰敗之上。

淩展雲握著粗瓷酒碗。

修長的手指在碗沿上緩慢而極具節奏地摩挲。

他根本冇有去看大堂中央那群聒噪的跳梁小醜。

目光直接越過布滿油汙的桌麵。

死死鎖定在對麵低頭吃麵的趙九身上。

這位揚州霸主的嘴角。

不受控製地勾起了一個陰冷又透著絕對算計的弧度。

“看來。”

淩展雲的語速極快,聲音被大堂的喧鬨完美切割掩蓋:“這天門道長,給咱們送來了一張絕佳的索命請帖。”

他正愁找不到光明正大踏入泰山派的借口。

接任大典。

廣邀群俠。

天門道長需要江湖草莽來為他壯聲勢,來向大晉朝廷證明他掌控山東武林的能力。

這簡直是為揚州鹽幫插手北方勢力量身定製的登雲梯。

在這場大典上施恩或者立威。

江北門便能堂而皇之地在山東路釘下一根無可拔除的釘子。

趙九咽下嘴裡那口粗糙的素麵,將筷子平穩地擱在青花瓷碗的邊緣,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他抬起眼皮,那雙偽裝下渾濁的瞳孔裡,瞬間閃過一抹嘲弄的光芒。

“席無好席。”

趙九扯過桌上那塊黑乎乎的抹布,隨意地擦了擦嘴角。

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起伏。

“天門這頭老狐狸,既然敢在天下人麵前擺出這副逼宮篡位的戲碼,他就不怕天下群雄在泰山頂上把桌子掀了。’

趙九的目光穿透性地刺入淩展雲的眼底:“洛陽那位大晉皇帝,要的是一條絕對聽話的看門狗。那幾百個不成器的劍客算個屁,這流水席底下藏著的是大晉神策軍磨好的鋼刀。”

夜色極深。

打更人的竹梆子在長街儘頭沉悶地敲響。

客棧二樓。

推開單薄的木窗,冰冷的夜風倒灌而入。

泰山龐大的黑色輪廓壓迫著每一寸視野。

屋內熱氣蒸騰。

一口碩大的柏木浴桶擺在房間正中央。

滾燙的熱水漫過趙九寬闊的胸膛。

那具曾經在大遼通天塔下被大火徹底碳化、如同朽木般的殘破身軀此刻已經找不到半點燒傷的痕跡,每一寸肌理都透著一種充滿極致爆發力的暗色光澤。

《天下太平決》第七層的霸道真氣順著他新生的經脈緩慢卻又沉重地遊走。

水麵甚至因為他體表極度飆升的恐怖高溫。

翻滾起細密的沸騰白泡。

暗金色的真氣中甚至隱隱夾雜著從王審琦體內吸收來的一絲灰敗死氣。

兩股力量在丹田處互相絞殺。

卻又詭異地達到了一種向死而生的絕對平衡。

門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這扇門分明已經被死死插上。

冇有任何敲門聲。

兩扇薄木門被人從外向內平滑地推開。

沈寄歡換了一身單薄的青色素袍。

烏黑的散發隨意披散在圓潤的肩頭。

她連鞋都冇有穿,赤著那雙白皙的雙足跨入門檻,反手自然地將房門重新合死。

身體的防禦本能永遠比大腦反應更快。

趙九幾乎在門開的那個瞬間。

整個人猛地向水下沉去,搭在桶邊的一條寬大粗布澡巾被他一把扯過,嚴嚴實實地擋在胸前。

滾燙的水花劇烈激蕩,濺落在乾燥的木地板上。

沈寄歡靠在門板上,雙手放鬆地環抱在胸前,那雙透著冷冽水光,仿佛能看透世間所有男人皮囊的桃花眼,毫不避諱地從趙九的喉結一路向下掃視。

她發出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嗤笑,聲音裡透著嘲弄:“擋什麼?”

沈寄歡邁開那雙修長的腿,一步一步走到浴桶邊緣,水汽瞬間沾濕了她極長的睫毛:“你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每一截斷掉的骨頭。”

她伸出食指,隔著水霧,精準地虛點在趙九的心口位置:“全是我用屍蠶絲在藥棺裡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你皮肉爛成一灘黑泥、連內臟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時候,我連眼皮都冇過一下。”

她放肆地下身子。

帶著一種致命毒藥氣息的溫熱呼吸,直直打在趙九那張易容過後的平庸麵頰上:“當時怎麼不擋?”

曖昧。

卻又帶著野蠻、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占有欲。

趙九喉嚨裡滾出一聲極冷的輕哼,緊繃的肩背直接靠在濕滑的木桶邊緣,那雙藏在渾濁偽裝下的深邃眼眸,靜靜盯著近在咫尺的臉。

“這大半夜的…….……”

趙九任由那能燙脫人皮的熱水浸泡著傷痕累累的軀殼:“明天便要去爬泰山,你不去養精蓄銳?”

“爬泰山?”

沈寄歡眼神瞬間變得如利刃般鋒利:“你不想看看,咱們那位名震江南的淩少幫主,到底背著我們打算去哪?他打算走了。”

醜時三刻。

泰安城的長街死寂得宛如一座巨大的亂葬崗。

淩展雲徹底脫下了那身用於掩人耳目的粗布棉袍,換上了一襲能夠完美融入黑夜的極薄夜行衣。

身法猶如出籠的鬼魅,腳尖點在屋脊長滿青苔的瓦片上,連半點灰塵都冇有驚動。

他謹慎地避開了客棧周圍所有的暗哨眼線。

連變了五次路線。

一路向著泰安城西側的深處飛掠而去。

那裡藏著一片極大的內城湖泊。

湖水在冇有月光的夜色下,呈現出一種化不開的濃墨色。

淩展雲落在一處荒廢的碼頭木樁上,熟練地解開一葉扁舟的陳舊纜繩。

木槳入水。

手腕發力極具巧勁,冇有帶起絲毫引人注目的水花。

小船猶如一片在死水中漂浮的枯葉,朝著湖心方向極其悄無聲息地滑去。

半炷香後。

趙九身上的夜行衣被夜露打濕。

他站在岸邊一棵巨大的垂柳陰影之中。

沈寄歡與他並肩而立。

濃密的柳條如同珠簾般徹底阻擋了水麵方向可能投來的窺探目光。

沈寄歡看著前方遼闊的湖麵,秀眉罕見地微微蹙起:“完美的防守絕地。”

沈寄歡的手指指向那片浩渺無垠的墨色水麵。

湖心最深處。

一座八角木亭孤零零地矗立在水麵上。

四周冇有任何水草可以遮掩身形。

冇有任何凸起的島礁可以借力隱藏。

除了淩展雲那條船,任何人想要駕船靠近,或是妄圖從水下憋氣潛遊,在那片平如明鏡,冇有半點遮擋的水麵上,都會在瞬間暴露無遺。

這根本就是防備刺客和竊聽的極致選址。

距離太遠了。

足足相隔數裡。

湖麵上空曠的距離和夜風,足以將亭子裡任何交談聲徹底撕碎。

趙九雙手隨意地找在寬大的袖子裡。

他冇有邁出半步踏入水域。

那雙被偽裝過的渾濁雙眼,在此刻緩慢地閉合。

神念全開。

感知在暗金色真氣的催發下,被強行放大到了一個非人的恐怖極限。

風聲。

被強行從聽覺中剝離。

水波拍打岸邊礁石的碎裂聲。

瞬間切斷。

就連身旁沈寄歡那輕微的呼吸聲,也被他徹底關在感知的大門之外。

世界在趙九的神念中,化作了一片純粹、冇有半點雜質的死寂空間。

唯一存在的隻有湖心那座八角亭的微弱響動。

小船靠攏。

木質船殼輕微地撞擊著涼亭石柱。

纜繩纏繞在木樁上的粗糙摩擦聲。

淩展雲腳步輕盈,帶著一種極度戒備的狀態,踩上了涼亭的木地板。

衣擺因為夜風發出細碎的抖動。

緊接著。

風中突兀地送來了一個聲音。

溫柔。

平靜。

帶著一股常年處於暗處發號施令的口吻。

聲音從涼亭最深邃的陰影處幽幽傳出,直接砸進淩展雲的耳朵裡。

“你終於來了,我以為你在揚州,已經被朱珂那個女瘋子抽乾了血。”

趙九睜開了眼睛。

沈寄歡看向他,這一刻便知道,湖心另外的那個人,趙九一定認識:“是誰?”

“你猜猜。”

趙九露出了一個笑容:“若是我,恐怕要猜上幾天幾夜了。”

沈寄歡冇有說話。

她隻知道趙九說完話之後,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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