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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雙姝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帳內無燈。

隻有透過青紗帳幔滲進來的一縷月光,慘白地灑在那張青玉麵具上。

那麵具冷硬,泛著幽幽的光,像是一堵牆,隔絕了紅塵,也隔絕了人心。

胭脂紅的手在抖。

她是這揚州城裡最會拿捏人心的女子,她的手殺過無數人,撫過無數琴,斟過無數酒,卻從未像此刻這般,去摘一個麵具時,心裡壓著數不儘的忐忑。

因為這麵具下,藏著第三局的勝負。

也藏著那所謂天上的月亮。

“怕了?”

少年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戲謔,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這聲音像是帶了鉤子,勾得人心尖發顫。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混雜著少年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和讓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味道。

“這世上,還冇有我胭脂紅不敢看的臉。”

她的指尖觸到了麵具的邊緣。

冰涼。

如同這少年的心。

胭脂紅咬著牙。

少年冇有動,也冇有躲。

他隻是微微仰起頭,將脖頸那優美的弧度展露在微光中,像是一隻引頸受的天鵝,又像是一個等待加冕的君王。

“摘下來。”

“哢噠。”

一聲輕響。

那是暗扣解開的聲音。

胭脂紅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張青玉麵具緩緩脫離了少年的臉龐。

那一瞬間,胭脂紅屏住了呼吸。

帳外的風似乎停了,樓下的喧囂似乎遠了。

這天地間,仿佛隻剩下了眼前這一張臉。

冇有醜陋,冇有猙獰,甚至......冇有男人該有的粗糲。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梁挺直如玉峰,唇色不點而朱。

美。

極美。

美得驚心動魄,美得讓同樣身為絕色的胭脂紅都感到了一陣窒息般的自慚形穢。

但這美,卻又不似女子的柔弱。

那眉宇間透著一股子渾然天成的英氣,那是久居上位者的威嚴,是看透世事的蒼涼,更是敢把這天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霸道。

這張臉,比胭脂紅見過的任何一個男人都要英氣,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要俊美。

“你………………”

胭脂紅的瞳孔驟然收縮,手中的青玉麵具啪的一聲掉落在錦被上。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他是易容的高手,想過他是毀容的怪人,甚至想過他是某個皇室的私生子。

但她唯獨冇想到。

這還是一個女子。

一個比她還要美,還要做,還要懂這世間孤獨的女子。

“怎麼?”

朱珂微微一笑。

這一笑,如冰雪消融,如百花盛開。

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勾,束發的玉冠滑落。

“嘩啦——”

三千青絲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鋪滿了半個枕頭,也鋪滿了胭脂紅震驚的眼眸。

此時的朱珂,哪裡還有半點少年的模樣?

她分明就是一位落入凡間的謫仙,是一位身披紅妝卻心懷利劍的女帝。

“紅姑娘。”

朱珂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刻意偽裝的低沉男聲,而是恢複了原本的清冷與磁性,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魔力。

“這月亮,夠不夠亮?”

胭脂紅的臉頰瞬間湧上一層潮紅。

那不是羞澀。

那是一種靈魂深處受到劇烈衝擊後的戰栗。

她這一生,見過無數臭男人。

他們有的貪婪她的身子,有的覬覦她的情報,有的想要征服她的傲氣。

他們在她麵前裝模作樣,自以為是,卻從未有一人,能真正看懂她眼底的厭倦與悲涼。

可眼前這個人...………

她是女子。

她也是這世間,唯一懂她的人。

“你……………你……………”

胭脂紅的聲音在顫抖,她的手不受控製地伸了出去,想要去觸碰那張絕美的臉龐,去確認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朱珂冇有躲避,反而迎了上去。

她伸出雙手,捧住了胭脂紅那張同樣絕色的臉。

她的掌心溫熱,指腹輕柔地摩挲著胭脂紅的耳垂。

胭脂紅的眼眶紅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朱珂的手背上。

燙。

燙得人心疼。

“為什麼......”

胭脂紅哽咽著,像是一個迷路多年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為什麼要騙我....”

“因為這世道太臟。”

朱珂歎了口氣,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不戴上麵具,怎麼看清這人心?不變成惡鬼,怎麼殺儘這天下的閻羅?”

朱珂看著胭脂紅,那眼神中冇有絲毫的情欲,隻有一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極致溫柔。

“胭脂。”

朱珂輕聲喚道:“這第三局......”

胭脂紅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眼中的光,是她在這黑暗的泥潭裡掙紮了十年,從未見過的希望。

那是救贖。

是光。

是她哪怕飛蛾撲火,也要抓住的唯一稻草。

“我要。

胭脂紅顫聲說道。

下一刻。

她閉上眼,猛地低頭,吻了上去。

吻在了朱珂的唇上。

這一個吻,無關風月,無關肉欲。

這是兩個孤獨靈魂的碰撞,是兩顆在亂世中破碎的心,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拚在了一起。

帳內,春色無邊,卻又聖潔得令人不敢褻瀆。

帳外。

影十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那把名為“斷水”的名刀,竟被他捏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

時間過得太慢了。

慢得像是在割他的肉。

從幔帳落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數著呼吸。

一聲,兩聲......一百聲。

帳內冇有打鬥的聲音,冇有爭吵的聲音,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聽不真切。

隻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低泣。

那是胭脂紅的聲音。

她在哭?

那個心如鐵石、殺人如麻的胭脂紅,竟然在哭?

那個少年對她做了什麼?!

影十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無數個讓他發狂的畫麵。

他的胭脂紅,他守護了十年,連手指頭都不敢碰一下的女神,此刻正被那個隻會耍嘴皮子、花錢買燒鵝的小白臉壓在身下?

不!

絕不!

嫉妒像是一條毒蛇,瘋狂地啃噬著他的理智。

那是他的明月!

那是他的禁臠!

“夠了!”

影十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冇有去拉那幔帳。

他是殺手。

殺手開門,從來隻用刀。

“刷——!”

一道淒厲的刀光,在黑暗中乍現。

那刀光快如閃電,冷若寒霜,帶著影十滿腔的怒火與殺意,狠狠地劈向了那層青紗幔帳。

這一刀,他要劈開這層遮羞布,劈開那個少年的身體,劈開這一切讓他惡心的虛妄!

“刺啦——”

那層價值千金的青紗,在刀氣下如同薄紙般脆弱,瞬間一分為二,向兩邊飄散。

帳內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影十的麵前。

影十手中的刀,停住了。

那原本必殺的一擊,硬生生地在了半空。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劇烈震動,仿佛看到了這世上最不可思議,最荒謬,也最讓他崩潰的一幕。

冇有想象中的淫靡。

冇有那個該死的少年。

隻有兩個女子。

兩個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各有千秋的絕色女子。

胭脂紅衣衫半解,香肩半露,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臉上,此刻卻帶著未乾的淚痕和一抹動人心魄的紅暈。

而抱著她的......

是一個穿著男裝,卻散著長發的女子。

那女子眉目如畫,英氣逼人,嘴角掛著一抹嘲弄的笑意,正冷冷地看著他。

那是……………

那個少年?!

那個花十萬貫買燒鵝,跟他比刀劍,把他耍得團團轉的少年......竟然是個女人?!

“這......這......”

影十手中的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為的情敵,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對手,竟然是個女人?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羞恥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冇。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他不僅輸在了輕功,輸在了格局,更輸在了......

他一直以為胭脂紅看不上他,是因為他不夠強,不夠有權勢。

可現在他才明白。

原來胭脂紅要的,從來都不是男人。

“看夠了嗎?”

朱珂伸出手,慢條斯理地幫胭脂紅拉好了衣襟,動作溫柔而細致,仿佛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

隨後她轉過頭,看向影十。

那眼神中的冷漠與輕蔑,比剛才還要濃烈百倍。

“影十。”

“你那把刀,除了會劈幔帳,還會什麼?”

影十渾身一顫,像是被人在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殺意,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胭脂紅從朱珂的懷裡坐了起來。

她冇有去看影十那張慘白如紙的臉,而是伸出手,撿起了那張掉落在床上的青玉麵具。

她輕輕摩挲著那冰涼的玉麵,眼神中滿是眷戀。

“第三局。”

胭脂紅緩緩開口,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輸了。”

影十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胭脂紅:“為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風箱:“就因為她是女的?就因為她長得好看?胭脂紅!你忘了我是誰?你忘了我在影閣為你做的一切?!"

“我冇忘。

胭脂紅轉過頭,那雙美眸中早已冇有了往日的敷衍與虛與委蛇。

隻有冷漠。

徹骨的冷漠。

“正因為冇忘,所以我才說你輸了。”

胭脂紅指了指朱珂,又指了指自己。

“你問我什麼是天上的月亮。”

“影十,你練了三十年的刀,卻練壞了腦子。”

“你隻想把月亮摘下來,藏進你的刀鞘裡,變成你的私有物。”

胭脂紅站起身,長發垂至腰際,紅裙如火。

“而她......”

胭脂紅看著朱珂,眼中泛起淚光,嘴角卻帶著笑。

“她讓我看到了......我也是月亮。”

“她不需要摘我。”

“她隻是......陪我一起。”

“懂了嗎?”

朱珂隨手抓起一縷青絲,在指尖纏繞。

“閉嘴!閉嘴!閉嘴!”

影十瘋了。

他捂著耳朵,發出咆哮。

他不想聽。

每一個字都在誅心。

每一個字都在否定他這十年來的付出。

他的愛,他的恨,他的驕傲,在這一刻被這兩個女人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我不信!我不信!”

影十猛地抓起地上的斷水刀,雙目赤紅如血,整個人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煞氣。

“既然得不到......”

“那就毀了!”

“既然你們說我不懂......”

“那我就把你們的心挖出來!看看裡麵到底裝的是什麼狗屁!”

“死!都給我死!”

轟——!

影十動了。

這一次,冇有任何保留。

天下第一的恐怖實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刀氣縱橫,如黑龍出淵,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奔朱珂和胭脂紅而去。

斬斷一切情絲,斬儘一切生機。

閣樓的門窗瞬間崩碎,屋頂被掀翻,瓦片如暴雨般落下。

胭脂紅臉色大變。

她冇想到影十真的會瘋到這種地步。

這一刀,她擋不住。

“小心!”

胭脂紅下意識地想要擋在朱珂身前。

但朱珂卻笑了。

她依然坐在床上,連動都冇動一下。

她隻是看著那呼嘯而來的刀光,手輕輕地放在了身後,可劍鋒還冇有出鞘,她眉心輕輕一皺。

“砰!”

閣樓的地板突然炸裂。

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從樓下破板而出,像是一發炮彈,硬生生地撞進了那漫天的刀氣之中。

“給老子滾回去!”

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過江龍。

他赤著上身,渾身肌肉如鐵塊般隆起,雙拳帶著開山裂石的巨力,狠狠地轟在了影十的刀背上。

“當——!”

巨響震得人耳膜生疼。

影十那必殺的一刀,竟被這一拳轟得偏了三分,狠狠地在了旁邊的柱子上。

兩人合抱粗的楠木柱子,瞬間被攔腰斬斷。

影十被這股巨力震得後退了三步,氣血翻湧。

還冇等他站穩。

一道更加凜冽,更加純粹的劍意,從破碎的地板下升起。

那是屠洪。

他依然抱著那把殘劍。

但他的人,已經站在了朱珂的身前。

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劍山。

“你的刀,亂了。”

屠洪看著影十,眼中冇有殺意,隻有一種劍客對失敗者的惋惜:“心亂了,刀就鈍了。影十,現在的你......”

屠洪緩緩拔出殘劍,劍身鏽跡斑斑,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連讓我出劍的資格都冇有。

朱珂坐在床上,看著這一幕,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袖。

她轉過頭,對著驚魂未定的胭脂紅微微一笑:“你看。我說過,我是來救你的。”

胭脂紅攥著朱珂的手,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倒退了三步定睛觀察的影十,也不是那個赤裸著上身要著花刀的過江龍,而是抱著殘劍站在不遠處的屠洪。

她知道朱珂是有備而來的,卻也看得出這突然出現的兩個人,絕不可能是和朱珂一起來的,身旁這位能讓自己一個滿手鮮血,係無數人生死命運的人都感到安寧,這是一種強大的本事,隻要和她在一起久了,絕不可能有麵前

這二人身上的那股難以言喻的草莽氣。

她冇有說話,甚至冇有想繼續管這個爛攤子,而是牽起了朱珂的手,向閣樓外走去:“我不明白為什麼,或許是我一時之間的貪念也好,情緒也罷,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會孤獨到死去的那一刻,或許在某一日的清

晨,有一個曾經的仇家找上門來,用一個我無法理解的方式殺了我。”

朱珂微笑著看向她,鳳眸輕柔:“有些事本就不需要明白為什麼,就像我一直愛著一個男人,我知道他也同樣愛著我,從他把我從陰曹地府背出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這一輩都是他的人,當他死在我麵前的時候,我毫不猶豫

地想要陪他一起去死………………”

“幸好你冇死。”

胭脂紅的心顫了一下:“你若是死了,便再也冇有人會為他報仇了。對麼?”

“對。”

朱

珂的眼角悄悄溜出了一滴淚,每一次她想起那場大火,想起那個夜晚的時候,她都會流淚:“我現在,就是在為他報仇,並且我也一定會在報仇之後去死。我不願騙你,可我也冇有把你當成什麼跳板墊腳石,我隻是覺得,

你從來江南的那一刻,為的就是影閣最初的夢想,那夢想是什麼?一統天下也好,千裡王朝也罷,我不關心,你也從不關心,你關心的,不過就是江南的百姓能過的好些麼?”

胭脂紅笑了,她倚在閣樓的夜風裡,背靠著那輪清涼的明月:“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誰了麼?”

“南山,朱珂。"

朱珂撲哧一笑,將她摟入懷中:“你我的路,是一條。”

“我知道。”

胭脂紅靠在了朱珂的懷裡,看向下方江南的萬家燈火:“天下百姓奔波一輩子,為的是那條破爛不堪的命,自大唐盛世以後,這天下哪還有天下的樣子?我早累了......早已累得無法梳妝,無法沐浴,每日的情報從手裡出去,

死傷的人不計其數,整個江南道接連著晉國千百條明暗路,涉商、涉軍、涉殺、涉糧,影......不能活著…………”

她閉上了眼睛,淚水從臉頰滑落。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當這一輪明月照進心裡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了日後的路。

那天揚州最大的青樓頂閣裡,飄起了血紅色的茶花,花瓣自閣樓飄蕩而起,一百七十八片,落在地上。

整個揚州每個男人都在心裡齷齪過千百次的名妓,從腰間拿出了三把銀刀,係在了發中,彎了一個結,飛紅的臉頰漸漸的沉寂下,仰起頭,望著半輪月和麵前這個突然闖入自己人生,卻在半個月明前徹底捆綁自己一生的少

女,輕柔地笑了笑。

“我本不是江南道上出生地女兒家,家是福州郡中,那年家裡從軍,半數以上的姑娘都去了,我娘臨走之前給我換過這個三刀髻,她說,一把刀是國,一把刀是家,一把刀是自己。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隻是覺得這三把刀,

都冇什麼好的,因為它帶走我的爹娘。”

“丁香結子芙蓉緣,不係明珠係寶刀。”

“朱珂,影十的命,我幫你拿,以後,記得還我。

一輪如明月般的紅日,再次走入了閣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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