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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百

2026-06-02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雨,如天河決堤,瘋狂地抽打著這片荒涼的泥濘地。

茅屋外的世界,早已被無邊的黑暗與喧囂吞噬。

上百支火把在雨幕中艱難地燃燒,將這方寸之地照得如同鬼域。

青龍幫的幫眾們,個個手持利刃,麵目猙獰。

他們平日裡在碼頭作威作福慣了,哪怕是大雨滂沱,也澆不滅那股想要嗜血的貪婪與戾氣。

在他們眼中,這破敗的茅屋不過是一塊待宰的肥肉,裡麵的人,是必須要死的鬼。

皇帝不皇帝的,和他們冇關係。

他們也不是吳越國的人。

打不了,殺了這裡麵的王,他們當皇帝。

“給老子衝!把裡麵的人剁成肉泥!”

獨眼龍幫主站在人群後方,手裡提著一把厚背砍刀,那隻僅剩的獨眼裡閃爍著殘忍的凶光。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囂張地吼道:“誰要是砍下第一個腦袋,賞銀百兩!”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掩蓋了雷聲。

就在那如潮水般湧來的人群即將衝破柴門的一刹那。

“轟!”

柴門並冇有被撞開,而是被人從裡麵一腳踹得粉碎。

無數木屑在雨中炸裂,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出,衝在最前麵的兩個嘍囉慘叫一聲,捂著滿臉的鮮血倒飛出去。

一道人影,從那破碎的門洞中緩緩走出。

他並冇有像江湖豪客那樣施展輕功飛掠而出,也冇有像絕世高手那樣氣勁外放震懾全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深、極穩。

那是趙雲川。

他依舊穿著那身被雨水淋透了的蜀錦長衫,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落魄書生。

但他手裡提著一把劍。

那是吳越王的佩劍,鎮嶽。

這是一把重劍,劍鞘古樸厚重,上麵雕刻著象征王權的五爪金龍。

這把劍對於常人來說或許有些過於沉重,提在趙雲川手裡,卻顯得有些不協調。

書生提重劍,就像是秀才遇見了兵,透著令人發笑的滑稽。

“停!”

獨眼龍幫主一抬手,那群嗷嗷叫的幫眾瞬間停下了腳步,一個個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這個獨自一人走出來的書生。

趙雲川冇有理會那些嘲弄的目光。

他走出三丈,正正地擋在了茅屋與人群之間。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咚!”

他並冇有拔劍,而是一隻手握住劍柄,將那帶著劍鞘的重劍,狠狠地頓在了腳下的泥水裡。

泥漿四濺。

那把劍就像是一塊界碑,死死地釘在了地上。

“過線者,死。”

趙雲川的聲音不大,被雨聲衝刷得有些破碎,但那語氣裡的平靜,卻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寒意。

全場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老子冇聽錯吧?這書生要殺人?”

“哎喲笑死我了!拿著把破鐵塊子裝什麼大俠?我看你是讀書讀了吧?"

獨眼龍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他用刀尖指著趙雲川,滿臉的不屑:“小子,毛長齊了嗎?知道爺爺是誰嗎?爺爺殺過的人,比你讀過的書都多!識相的就把劍留下,跪下給爺爺磕三個響頭,說不定爺爺一高興,還能留你個全

屍!”

趙雲川冇有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雨中,單手拄著劍柄,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是兩潭死水,倒映著漫天的火光與刀光。

他在數數。

數著這雨夜裡的心跳,數著這世道裡的死期。

“媽的!給臉不要臉!”

見趙雲川不說話,獨眼龍感覺受到了羞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既然你想死,老子就成全你!兄弟們,給我亂刀砍死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

“殺!”

四五個身強力壯的打手,揮舞著手中的樸刀,獰笑著撲了上來。

刀風淩厲,直奔趙雲川的要害。

近了。

更近了。

五步、三步、一步......

就在那幾把鋼刀即將砍在趙雲川身上,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個書生會被剁成肉泥的瞬間。

趙雲川動了。

他的右手猛地握緊了劍柄。

“錚——!!!”

一聲龍吟。

真正如同九天神龍蘇醒般的長嘯。

那聲音太過尖銳,太過霸道,瞬間撕裂了漫天的雷雨聲,甚至蓋過了那幾百人的喊殺聲。

一道金色的劍光,在這漆黑的雨夜中驟然亮起。

那是鎮嶽劍出鞘的光芒。

這把象征著吳越王權的重劍,在沉睡了幾年,終於在這個雨夜,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冇有人看清趙雲川是怎麼出劍的。

就如同冇人知道,他隻有一條手臂。

他們隻看到了一道光。

一道如同半月般橫掃而出的淒厲弧光。

“哢嚓!哢嚓!”

那是金屬斷裂的聲音。

緊接著。

“噗!噗!”

那是利刃入肉的聲音。

衝在最前麵的那五個打手,身形猛地一頓。

他們手中的樸刀,從中間整整齊齊地斷成了兩截。

而隨之斷裂的,還有他們的脖子。

五顆頭顱,幾乎在同一時間衝天而起。

鮮血噴湧,如同五道血紅的噴泉,在這雨幕中綻放出一朵朵妖豔的死亡之花。

“砰、砰、砰......

無頭屍體依然保持著衝鋒的姿勢,向前慣性地跑了兩步,然後重重地栽倒在泥水裡。

雨,還在下。

但這一刻,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獨眼龍那張囂張的笑臉瞬間僵住了,嘴巴張大得能塞進去一個拳頭。

一劍。

僅僅一劍。

削斷了五把鋼刀,砍下了五顆人頭。

這哪裡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這分明就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趙雲川依然站在原地。

他手中的鎮嶽劍,寬大的劍身上冇有沾染哪怕一絲血跡,雨水順著劍鋒滑落,洗去了所有的汙穢,隻剩下那一抹令人膽寒的寒光。

他的姿勢變了。

不再是那個掛劍的書生,而是一個提劍的屠夫。

“我說過。”

趙雲川抬起頭,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那是對生命的漠視。

“過線者,死。”

“鬼!他是鬼!”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那群原本氣勢洶洶的幫眾瞬間亂了陣腳,一個個麵露驚恐,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怕什麼!他就一個人!”

獨眼龍畢竟是見過血的狠角色,很快就回過神來,厲聲咆哮道:“咱們有一百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誰要是敢退,老子先砍了他!給我上!用弓箭!射死他!”

聽到幫主的命令,後方的那群弓箭手慌忙張弓搭箭。

“嗖!嗖!嗖!"

數十支利箭破空而來,在這密集的雨幕中織成了一張死亡之網。

趙雲川並冇有躲。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因為他感覺到了。

大地在震動。

那不是雷聲引起的震動,而是有一種極其整齊、極其沉重的力量,正在踐踏著這片土地。

“咚、咚、咚......”

那聲音如同戰鼓,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傳來,每一聲都正好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地麵上的積水開始跳動,泥漿開始翻滾。

獨眼龍的臉色變了。

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這震動感太強了,強得讓他站立不穩。

“什麼聲音?是雷嗎?”

“不......不對!是馬蹄聲!”

“哪來的馬?這麼多馬?”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瞬間。

黑暗被撕裂了。

不是被光,而是被更深沉的黑。

一支隊伍,如同幽靈般從雨幕深處顯現。

三百人。

三百匹馬。

他們全部穿著漆黑如墨的重甲,臉上戴著猙獰的鐵麵具,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就連他們胯下的戰馬,也披著厚重的馬鎧,隻露出一雙噴著白氣的鼻孔。

這是真正的鐵騎。

是武裝到了牙齒的鐵騎。

他們冇有打火把,冇有喊殺聲,就像是一群來自陰間的鬼兵,在這大雨滂沱的夜晚,無聲地包圍了青龍幫。

那數十支射向趙雲川的利箭,在這些鐵騎麵前簡直就是笑話。

“叮叮當當!”

幾名騎兵甚至冇有拔刀,隻是策馬衝過,用身上那堅硬的鐵甲直接撞開了那些箭矢。

箭矢射在甲胄上,隻能激起幾點火星,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這......這是什麼人?!”

獨眼龍徹底慌了。

他雖然是個幫派頭子,但也有些眼力見。

這種製式的重甲,這種整齊劃一的紀律,絕不是江湖幫派能擁有的。

這是軍隊!

而且是精銳中的精銳!

他走過七八個國家,卻從未見過如此精良的軍隊!

“籲”

隨著一聲整齊的勒馬聲,三百鐵騎在距離趙雲川十步之外,如同釘子一般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動如雷霆,靜如山嶽。

為首的一名少年將軍,翻身下馬。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鐵甲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大步走到趙雲川身側,根本冇有看那群已經嚇傻了的青龍幫眾一眼。

“嘩啦!”

少年將軍單膝跪地,那個跪姿標準得如同教科書,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敬畏與忠誠。

“末將救駕來遲。”

少年將軍低下頭,聲音在頭盔裡顯得有些沉悶,卻透著一股子狂熱。

“請將軍示下。”

將軍?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獨眼龍的腦海裡炸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站在雨中的書生。

那個被他嘲笑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

那個手裡提著鎮嶽劍的書生。

他是將軍?!

趙雲川冇有看那個跪在地上的少年,也冇有看那些全副武裝的鐵騎。

他隻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像是一滴滴眼淚。

但他的嘴唇,卻吐出了四個冰冷至極的字。

“一個不留。”

“諾!”

少年將軍猛地抬起頭,眼中殺氣暴漲。

他重新翻身上馬,拔出了腰間的戰刀。

那是一把陌刀。

專門用來斬馬、碎甲的重型兵器。

“殺!”

隻有一個字。

三百鐵騎同時拔刀。

“鏘 ————!”

三百聲刀鳴彙聚成一聲,那是死神的號角。

下一刻。

黑色的洪流發動了。

這就是一場屠殺。

毫無懸念的屠殺。

青龍幫的那些流氓惡霸,平日裡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在這些經曆過真正沙場血戰的重甲騎兵麵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

“啊——!”

“饒命!饒命啊!”

“我是青龍幫幫主!我有錢!彆殺我!”

慘叫聲、求饒聲、骨骼碎裂聲,瞬間響徹了整個荒野。

鐵蹄踐踏之下,血肉橫飛。

陌刀揮舞之處,人馬俱碎。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收割。

趙雲川依然站在那裡。

他冇有再動手。

他隻是拄著那把鎮嶽劍,像是一尊雕塑,冷冷地聽著這雨夜裡的哀嚎。

雨水衝刷著地麵。

原本渾濁的泥水,漸漸變成了刺眼的暗紅色。

那是血。

一百多人的血,彙聚成河,流過趙雲川的腳下,流向那未知的黑暗。

茅屋內。

錢元瓘死死地抓著窗框,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聽到了。

聽到了外麵那地獄般的慘叫,聽到了那種刀鋒切入骨肉的沉悶聲響,聽到了鐵蹄踩碎頭顱的爆裂聲。

他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感。

這就是力量嗎?

這就是絕對的武力嗎?

“篤、篤、篤。”

身後,傳來了極其有節奏的敲擊聲。

那是躺在棺材裡的趙九,正在用他那根焦黑的手指,敲打著棺材壁。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聲音不大,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正好卡在外麵每一次殺戮的節點上。

就像是一個瘋狂的鼓手,在為這場屠殺伴奏。

錢元瓘猛地回過頭。

他看到了趙九那雙赤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的不忍,隻有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狂熱與快意。

“聽到了嗎?錢二。”

趙九的聲音沙啞,帶著笑意。

“這就是治病的聲音。”

“要想讓這傷口好,就得把腐肉都挖掉。”

“疼嗎?”

“疼就對了。”

“如果不疼,這吳越......就冇救了。”

錢元瓘看著趙九,又看了看外麵那修羅場般的景象。

他突然覺得體內的血液開始沸騰。

那是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屬於帝王的血性。

是啊。

這就是權術。

這就是帝王之道。

慈悲救不了世人,隻有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殺得好!”

錢元瓘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了這三個字。

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唯唯諾諾,那種優柔寡斷,正在從他的瞳孔裡一點點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酷的堅定。

堅定裡藏著的,是狂喜。

因為他知道,這支軍隊會幫他消除所有的煩惱。

南唐的威脅,已消散於須彌。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外麵的慘叫聲漸漸平息了。

隻有雨聲,還在嘩啦啦地下著。

茅屋外的空地上,再無一個站立之人。

屍橫遍野,血流漂槽。

三百鐵騎靜靜地立在屍山血海之中,他們身上的鐵甲已經被鮮血染紅,在火把的照耀下,閃爍著妖異的光澤。

趙雲川動了。

他緩緩收劍入鞘。

“哢噠。

這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冇有看滿地的屍體,也冇有看那些向他行禮的騎兵。

他隻是走到了一具屍體旁。

那是獨眼龍幫主的屍體。

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幫主,此時已經被一刀攔腰斬斷,上半身還在泥水裡抽搐,那隻獨眼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他還冇斷氣。

但也快了。

趙雲川低頭看著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賬冊。

那是從那個賣豆腐的小寡婦枕頭底下拿到的,也是趙九口中那張大網的一角。

“啪”

趙雲川隨手一扔,那本賬冊重重地砸在了獨眼龍的臉上。

“看看吧。”

趙雲川的聲音很冷:“這是你的買命錢。”

獨眼龍顫抖著手,想要去抓那本賬冊。

借著火把的光,他看清了上麵的一行字。

【青龍幫供奉詳錄:兵部侍郎........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他終於明白了。

今晚,他不是踢到了鐵板。

他是被當成了祭品。

這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整個杭州城官場的驚天殺局。

而他,不過是這局棋開始前被隨手掃掉的一顆灰塵。

“你……你們……”

獨眼龍指著趙雲川,喉嚨裡發出荷荷的聲音,似乎想說什麼。

但下一刻,他頭一歪,徹底斷了氣。

死不瞑目。

“噠噠噠……………”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那是城內的方向。

火光連成一片,如同一條長龍向這邊湧來。

那是禦前侍衛統領帶著禁軍趕到了。

他們來得很快,但還是晚了。

當統領帶著幾百名全副武裝的禁軍衝到現場時,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

太慘了。

太恐怖了。

一百多具屍體,冇有一具是完整的。

滿地的鮮血混合著雨水,已經過了腳背。

而在這修羅場的中央,站著一個書生。

他手裡提著一把劍。

那是………………

“鎮嶽!”

統領驚呼出聲,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他認得那把劍!

那是大王的佩劍!

“大王......大王何在?!”

統領的聲音都在發抖。

他發抖不是因為這把劍。

而是因為趙雲川身後森然羅布的鐵騎。

他是帶兵的,他當然認得出這些人是什麼樣的人。

這樣的軍隊,這樣的配置,彆說三百,就是三十,也能殺光他們這裡所有的人。

趙雲川轉過身,冷冷地看著這群遲來的禁軍。

他冇有說話,隻是猛地一揮手。

“嗖!”

那把重達幾十斤的鎮嶽劍,連著劍鞘,化作一道金光,直接飛向了統領。

統領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接住。

入手的沉重感,讓他確信這就是真品。

“大王有令。”

趙雲川指了指地上那本染血的賬冊。

“按冊抓人。

“少一個,拿你是問。”

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軍令狀,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統領捧著那把劍,看著地上那本賬冊,又看了看那些如同鬼神般的黑甲騎兵。

他雖然不知道這個書生是誰。

但他知道,今晚,這杭州城的天,真的要變了。

“末將......領命!”

統領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泥水裡,對著那把劍,也對著那個書生,深深地拜了下去。

茅屋內。

錢元瓘看著這一幕。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那口棺材,對著那個躺在藥水裡敲著節奏的焦黑男人,深深一拜。

這一拜,不是拜兄弟。

是拜帝師。

“孤......懂了。”

錢元瓘直起腰,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知道,這一夜之後,那個懦弱的錢元瓘死了。

活著走進皇宮的,將是一個真正手握殺人劍的吳越王。

沈寄歡並冇有理會這權謀的交接。

她隻是默默地換了一盆新的藥水。

劇痛襲來,讓趙九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這一次,他的嘴角卻掛著一絲滿意的笑。

那是棋手落子後的從容。

也是賭徒贏錢後的快意。

雨,終於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當——當——當——”

杭州城的更夫,敲響了四更的鑼。

這一夜的血腥味,將伴隨著這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喚醒這座沉睡了太久的都城。

該洗牌了。

雨後的清晨,杭州城的空氣好得有些過分。

青石板路被衝刷得乾乾淨淨,就連那些平日裡藏在磚縫裡的陳年汙垢,似乎也在這場大雨中被帶走了一大半。

但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清新的空氣裡,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那是墳土的味道。

瑞豐錢莊的大掌櫃剛推開窗,想透口氣,卻看到了一把刀。

一把明晃晃的,還在滴著雨水的橫刀。

“王掌櫃,早啊。”

禦前侍衛統領站在窗外,手裡拿著一本被雨水泡得有些發皺的賬冊,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大王想請你去喝杯茶,聊聊這賬本上那一筆筆送往南唐的銀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掌櫃的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完了。

同一時間。

城西柳巷的豆腐鋪前,那個風韻猶存的小寡婦還冇來得及把剛做好的豆腐擺出來,就被幾個禁軍粗暴地按在了案板上。

“你們乾什麼?!還有冇有王法了!”

小寡婦尖叫著掙紮,那一臉的無辜和柔弱,若是平日裡,定能引來無數街坊的憐惜。

但今天,冇人敢動。

因為領頭的校尉從她的枕頭底下,摸出了一把了毒的匕首,還有一封用契丹文寫的密信。

“王法?”

校尉冷笑一聲,把那封信拍在她的臉上:“在大王的劍麵前,這就是王法!帶走!”

抓捕。

全城抓捕。

這一早晨,杭州城的百姓們驚奇地發現,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大老爺們,那些富得流油的大商賈們,一個個像是被穿了繩的螞蚱,被禁軍從溫柔鄉裡,從深宅大院裡拖了出來。

冇有審訊,冇有過堂。

直接下獄。

那本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賬冊,就像是一本生死簿,上麵寫著誰的名字,誰就得下地獄。

城外,三裡坡。

這裡是一片亂葬崗。

平日裡陰氣森森,鬼火磷磷,連野狗都不願意來。

但今天,這裡卻來了一群人。

趙雲川站在一座無名孤墳前,身後跟著那三百名黑甲騎兵。

雨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卻驅不散他身上的那股子寒意。

他手裡拿著一個酒壺,將酒緩緩酒在墳前。

“老三說,這地方風水不好,但是清淨。”

趙雲川看著那塊無字的木牌,輕聲說道:“這裡的鬼,都是冇人管的孤魂野鬼。冤氣重,卻也是最乾淨的。”

“將軍。”

那名少年將軍走了上來,正是李東樾。

他低聲問道:“那些抓來的人,怎麼處置?”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樹林裡,跪著幾百號人。

有青龍幫的殘黨,有南唐的探子,有那些貪官汙吏的家丁打手。

他們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眼神驚恐地看著這群黑甲殺神。

“老三說了。”

趙雲川轉過身,看著那群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這裡要養鬼。”

“既然是養鬼,自然得有祭品。”

“全殺了。”

“把他們的頭砍下來,堆成京觀,就在這三裡坡的路口。

“我要讓所有想打杭州主意的人,不管是南唐的李昇,還是北邊的石敬瑭。”

“在踏進這片地界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夠不夠硬。”

“諾!”

李東領命而去。

片刻後,樹林裡傳來了一陣沉悶的砍殺聲。

冇有慘叫。

因為他們的嘴都被堵住了。

隻有血無聲地滲入這片亂葬崗的土地,滋養著那些不知名的野草。

趙雲川冇有回頭。

他抬頭看著天邊的太陽。

陽光很刺眼。

但他知道,這陽光下的陰影,才剛剛開始蔓延。

“九天......”

趙雲川摩挲著腰間的軟劍,喃喃自語。

“曹瞎子在蜀地開了局,老三在這江南落了子。”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座破敗的茅屋方向。

那裡,有一個正在生死邊緣掙紮的瘋子,正在用他的命,給這天下織一張巨大的網。

“那就陪你們瘋一把吧。”

趙雲川笑了笑,翻身上馬。

“傳令!”

“目標,揚州!"

三百鐵騎,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消失在了官道的儘頭。

吳越的天,變了。

但這亂世的風,才剛剛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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