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四層
“殘缺?”
朵裡兀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
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原本因震驚而凝固的表情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扭曲和暴怒。
“你說我的《天下太平決》是殘缺的?"
朵裡兀的聲音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擦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黃口小兒!大言不慚!我練這門功夫的時候,你還冇投胎呢!這世上隻有我有全本,隻有我是正統!你一個偷雞摸狗的賊,也配來評判我!?”
她不信。
她怎麼可能信?
這《天下太平決》是她當年費儘心機,甚至不惜背負欺師滅祖的罵名才弄到手的。
這三十年來,她日夜苦修,將其視為禁臠,哪怕是大遼皇帝耶律德光想要看一眼都被她以此要挾。
在她的認知裡,這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無敵於天下的資本。
現在,一個突然冒出來的漢人小子,用著跟她一樣的內力,卻反過來說她是殘次品?
這不僅僅是羞辱。
這是在否定她這幾十年的人生!
“你才是殘缺的!你全家都是殘缺的!”
朵裡兀厲聲咆哮:“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天下太平決》!”
“給我死!”
並冇有撤掌。
相反,朵裡兀那原本就已經赤紅如血的雙掌,顏色瞬間變得更加深沉,甚至透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紫黑。
她在燃燒精血。
大宗師發了瘋,那是很可怕的。
她不管不顧地催動丹田內所有的真氣,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雙臂瘋狂地轟向趙九。
她不信趙九。
趙九同樣也不信她。
瘋婆娘。
趙九看著麵前這張近在咫尺,猙獰可怖的臉,心裡暗罵了一句。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傳來的那一波又一波狂暴的內力衝擊。
如果是比招式,比身法,比經驗,現在的趙九或許真的會被朵裡兀按在地上摩擦。
畢竟人家大宗師的名頭可是實打實殺出來的。
但現在...………
趙九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拚內力?
還是拚同源的天下太平決?
這就像是一個拿著關公大刀的人,非要跟關雲長比耍大刀。
又像是一個剛學會遊泳的人,非要跳進海裡跟龍王爺比憋氣。
這不叫拚命。
這叫送死。
“既然你要比,那我就和你比個明白。”
趙九冇有退。
麵對朵裡那排山倒海般的攻勢,他反而閉上了眼睛。
心神沉入丹田。
那原本還在緩緩旋轉的氣旋,在這一刻驟然加速。
第一層,對撞。
“轟——!”
兩人腳下的塔頂飛簷終於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壓力,瞬間化為齏粉。
但兩人並冇有掉下去。
因為他們周圍的氣場已經凝固了,形成了一個肉眼可見的透明力場,將兩人硬生生地托在了半空中。
這是純粹內力的比拚。
冇有任何花哨,就是看誰的底子厚,看誰的真氣硬。
起初,朵裡兀臉上還掛著殘忍的冷笑。
她自信。
她自信自己三十年的功力,絕對能把這個毛頭小子碾成渣。
確實,從量上來說,朵裡兀的真氣如長江大河,浩浩蕩蕩,無窮無儘。
而趙九的真氣,相比之下就像是一條小溪,看似單薄。
但當這兩股力量真正撞在一起的時候,朵裡兀的臉色變了。
那是石頭砸進了泥潭。
她是泥潭。
趙九是石頭。
無論她的泥漿如何翻湧,如何包圍,那塊石頭就是硬邦邦地頂在那裡,紋絲不動,甚至還在一點點地往裡鑽!
“怎麼可能這麼硬?!”
朵裡兀心頭巨震。
她能感覺到,趙九的真氣竟然是她的數倍!
如果說她的真氣是散亂的霧,那趙九的真氣就是凝練的冰。
“這就是你說的正統?”
趙九突然開口了。
在這狂暴的真氣風暴中心,他的聲音卻平穩得可怕:“量大管飽,卻雜亂無章。你的氣裡,摻了太多的雜質。
“你的憤怒,你的貪婪,你的恐懼......這些情緒都混在了真氣裡。”
趙九猛地睜開眼睛,眸子裡閃過一絲金光:“所謂的天下太平,修的是心,是意。心不平,氣何以平?”
“閉嘴!閉嘴!閉嘴!”
朵裡兀被戳到了痛處,瘋狂地怒吼:“老娘殺了一輩子人,修的就是殺道!什麼狗屁心平氣和!隻要力量夠大,我就能鎮壓一切!”
“你從哪兒偷學的?!說!是不是那個老不死的留了後手?!”
她一邊質問,一邊加大了輸出。
她在賭。
賭趙九畢竟年輕,經脈承受不住這種長時間的高強度對衝。
隻要撐過這一口氣,贏的還是她。
雙方僵持住了。
塔頂的火焰像是被這股氣場嚇到了,竟然繞著兩人形成了一個圈。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趙九的臉色依舊紅潤,甚至連汗都冇出一滴。
反觀朵裡兀,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雙原本豔麗的紅唇也開始微微發白。
她感覺到了吃力。
那種吃力,不是因為內力枯竭,而是因為.......
無論她怎麼用力,她的內力一碰到趙九,就會莫名其妙地消散一部分,或者說......被同化了。
“不對勁......”
朵裡兀的眼神裡終於露出了恐慌。
“熱身結束了。"
就在這時,趙九突然動了。
他原本平推的雙掌,突然微微一震,五指的節奏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變化。
“既然你這麼喜歡問,那我就帶你看看第二層。”
趙九的聲音陡然轉冷。
"--"
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從兩人接觸的掌心傳出。
第二層。
這才是《天下太平決》真正可怕的地方。
趙九體內的真氣頻率突然改變,不再是死硬的抵抗,而是變成了一種極高頻率的震顫。
這種震顫順著朵裡兀的手臂,瞬間傳遍了她的全身。
“啊!”
朵裡兀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感覺自己的經脈像是被扔進了油鍋裡,那種酥麻、灼熱、刺痛混合在一起的感覺,讓她差點真氣失控。
更可怕的是,她體內的真氣在這股震顫下,竟然開始......造反了。
那些原本聽話的內力,此刻像是冇頭蒼蠅一樣在經脈裡亂撞,根本不受她的控製。
“這是什麼妖法?!”
朵裡兀驚恐地想要撤手,卻發現兩人的手掌像是長在了一起,根本分不開。
“不是妖法。”
趙九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就像是在看一個拿著金飯碗討飯的傻子:“這是《天下太平決》的總綱,歸元。萬物皆有律,隻要找到那個律,你的氣,就是我的氣。”
“你練了三十年,卻連門檻都冇摸到。”
趙九每說一個字,手中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那股震顫之力如附骨疽,瘋狂地破壞著朵裡兀體內的真氣循環。
“噗!”
朵裡兀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
她的氣息瞬間萎靡了下去。
在這第二層的較量中,她這個大宗師,竟然被全麵壓製!
“我不信!!!”
朵裡兀擦掉嘴角的血跡,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玉石俱焚的瘋狂。
她不甘心。
她是站在大遼巔峰的女人,怎麼能輸給一個無名小卒?
“想贏我?冇那麼容易!”
朵裡兀突然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嘯。
她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原本紫黑色的真氣,竟然在這一瞬間全部變成了詭異的血紅色。
她在透支生命。
她在燃燒壽元。
“既然第二層我不如你,那我就用第三層壓死你!”
朵裡兀的頭發瞬間變得雪白,臉上也迅速出現了皺紋,但她換來的力量卻是恐怖的。
“給我破!”
第三層,是崩塌。
那是朵裡兀用三十年壽元換來的絕殺。
如果說剛才的她是洪水,那麼現在的她,就是從萬丈高空砸落的隕石。
這種力量已經超越了技巧,超越了頻率,甚至是超越了人體的極限。
她知道自己在技巧上輸給了趙九,知道在功法的完整度上輸給了趙九。
所以她選擇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以力破巧。
“去死吧!”
朵裡兀的聲音已經變得蒼老無比,透著一股枯木般的腐朽氣息,但那雙眼裡的殺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熾熱。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血色氣浪,以兩人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瘋狂炸開。
那座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高塔,在這股氣浪的衝擊下,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把。
所有的木頭、石塊、瓦礫,在這一瞬間全部化為了粉末。
隻剩下一根孤零零的主梁,依舊倔強地挺立在火海之中。
而在那主梁之上,趙九的身形猛地一沉。
“哢嚓。”
他腳下的堅硬木梁直接被踩出了兩個深坑,冇至腳踝。
那股恐怖的壓力,讓趙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
那是真的重。
就像是有一整座山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趙九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潮紅,那是氣血翻湧的跡象。
他的七竅開始滲血,那是內臟受到了劇烈震蕩。
朵裡兀笑了。
雖然她的臉已經變得皺紋堆疊,雖然她的頭發已經花白,但她笑得很開心。
“感覺到了嗎?"
朵裡兀喘著粗氣,聲音嘶啞:“這就是境界的壓製!這就是大宗師的底蘊!就算你的功法再正統,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也隻是個笑話!”
“結束了,趙九。”
“我要把你吸乾,把你變成我的人藥,哪怕這輩子隻能做個殘廢,我也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朵裡兀勝券在握。
她能感覺到,趙九的抵抗正在變弱。
那個原本堅不可摧的冰塊,在這股燃燒生命的烈火麵前,終於開始融化了。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想象著,吸乾趙九那一身精純真氣之後,自己突破那最後一步的畫麵。
然而。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要塵埃落定的時候。
"......"
一聲輕笑,突兀地響起。
朵裡兀愣住了。
她低頭看去。
隻見那個被壓得七竅流血,看似隨時都會崩潰的男人,此刻竟然......在笑?
那不是絕望的苦笑,也不是瘋癲的狂笑。
那是一種......從容。
趙九緩緩地抬起一隻手。
並不是為了反擊。
他竟然伸向了自己的腰間。
那裡,掛著一個有些破舊的酒壺。
那是他在無常寺裡常備的燒刀子,平日裡冇事就愛喝兩口。
"......"
朵裡兀看不懂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
生死關頭,命懸一線,他拿酒壺乾什麼?
“咕嘟。”
趙九咬開壺塞,仰起頭,當著朵裡兀的麵,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混著血水,滴落在焦黑的木梁上。
"......"
趙九哈出一口酒氣,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竟然亮得嚇人。
他抹了一把嘴,看著麵前這個已經變成老太婆的朵裡兀,搖了搖頭。
“你所了解的第三層......就是這樣麼?”
趙九的聲音不大,說的很真誠:“你用幾十年壽元,就換來了這點力氣?”
“你找死!!”
朵裡兀被徹底激怒了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剛想再次發力,徹底碾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但趙九冇給她機會。
“酒不錯,勁兒大。”
趙九隨手將酒壺往旁邊一扔。
那酒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下方的火海,瞬間炸裂,騰起一團藍色的火苗。
趙九重新看向朵裡兀,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那種肅穆,就像是即將登壇做法的祭司,又像是即將拔劍問天的劍客。
“你既然這麼喜歡這門功夫,那我就成全你。”
趙九緩緩抬起雙手,重新貼上了朵裡兀的手掌。
“我帶你去見見......第四層。”
第四層?
朵裡兀的心頭猛地一跳。
《天下太平決》還有第四層?
她得到的功法裡,明明隻有三層!
“裝神弄鬼!”
朵裡兀厲喝一聲,本能地想要抗拒。
但晚了。
就在兩掌接觸的那一瞬間。
天地......變了。
周圍的火海不見了。
呼嘯的風雪聲不見了。
崩塌的高塔也不見了。
甚至連她體內那股狂暴的、燃燒生命的真氣,也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並不是消失。
而是......靜止。
朵裡兀驚恐地發現,自己仿佛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深海之中。
或者是,一片絕對虛無的空間。
這裡冇有聲音,冇有光線,冇有時間,冇有空間。
隻有......無儘的空。
而麵前。
她麵前的趙九,已然不是一個人了。
他仍保持著人的輪廓,可在她的眼裡,他已是一個氣息組成的人形。
這是......
真氣!
“這就是第四層。”
趙九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中響起,空靈而宏大,仿佛來自四麵八方。
“天下太平。”
“何為太平?”
“不是鎮壓,不是殺戮,不是你死我活。”
“是歸零。”
“是萬物寂滅,是眾生平等。”
"............"
朵裡兀終於怕了。
這根本不是武功!
這已經超出了她對武學的認知範疇!
這是道!
這是那個傳說中的境界!
“放開我!趙九!放開我!”
朵裡兀在意識裡瘋狂地尖叫,她想要逃離這個可怕的空間,想要回到那個充滿喧囂和殺戮的現實世界。
但這裡,進得來,出不去。
可下麵的一句話,讓朵裡徹底怔住了。
“第五層。”
趙九歎了口氣:“我還冇有修好,不過,也可以帶你去看看。”
“天下太平決第五層,寂滅。”
瞬間。
朵裡兀來到了一個空白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