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我心飄搖
夜晚很快就降臨了。
方絕踏著山間的露水,來到了小鎮外十幾裡外的惠山上。這是一個典型的江南地帶的丘陵小山,不高,隻有兩百餘米,在山頂上有一座龍王廟,本是附近居民企求風調雨順的所在,但近年來由於打工潮和經商潮,老老實實種地的人越來越少,龍王廟的香火也就一年比一年冷清,惠山漸漸成了人跡罕至的荒山,顯出了破敗的跡象。
方絕走到龍王廟前,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十點四十三分。一個人影坐在龍王神像的旁邊,正在抽著煙,一點紅光在黑暗中一亮一亮,讓方絕看出那個人影正是王勇。
“還有兩分鐘,你冇有遲到。”黑暗中王勇說到。
“遵守時間,是一個殺手必須遵守的準則,你教我的東西,我一直牢記在心。”
“護照和機票放在房子正廳的桌子上。”
“知道了。”
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廟裡又傳來了王勇的聲音:“你的仇人是誰?”
“溫齊飛。”
“誰是你的最高長官?”
“墨言。”
“很好。”王勇說。
兩人不再說話。57,58,59方絕手表上的秒針定格在60上,他飛快的從懷裡抽出槍,對著龍王廟裡的黑影開了一槍,但王勇就在他拔槍的時候已經躍了起來,躲到了龍王爺塑像的後麵。方絕冇有停頓,他摸出一個手雷投了進去,轟一聲的巨響後,龍王爺被炸成了兩半倒在了地上。在一片硝煙裡,方絕雙手握著槍,緊張的一步一步靠近了廟門,但王勇已經不在裡麵,龍王像的後麵是一扇後門,通向山頂上的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
方絕謹慎的步入了那片樹林,天上雲層很厚,遮住了月光,整個鬆樹林一片漆黑,就算進行過夜視力訓練的方絕,對於十米以外的東西也隻能看出個大概輪廓。他在走進樹林5米以後停了下來,隱藏在一棵大樹背後,仔細的聽著一切可以聽到的聲音。
這片樹林裡出奇的安靜,仿佛所有的昆蟲和動物都摒住了呼吸,在等待著兩人的絕鬥,方絕知道這是一場觀察力和耐心的較量,他麵對的對手遠比那些野獸和一團烏合之眾的偷獵人來的危險。
整整五分種裡,整個樹林裡靜悄悄的,他和王勇都冇有動,也不知道對方的位置。終於,方絕忍不住了,他到底隻有十五歲,他弓著身子飛快的從一棵樹移動到另一棵樹的後麵,他要主動出擊!
就在方絕又一次移動時,他的眼角似乎瞟到左手邊的一棵樹後麵有團東西動了,他立刻側著身體向著那個方向倒了下去,同時開了一槍;幾乎與此同時對方的槍聲也響了起來,方絕感到子彈擦著他的耳多飛了過去,他在落地的瞬間又連射了兩槍,那個人影不得不躲回了樹後,這為方絕贏得了寶貴的幾秒鐘再次隱避。
夜空中的雲層越來越厚,竟又起了風,過了不多久,豆大的雨點夾著冰粒子打了下來,整個鬆數林在頃刻間變成了水的世界。四周隻剩下了單調而乏味的雨聲。
在一連串的槍聲和爆炸後,王勇氣喘籲籲的背靠在一棵大樹上坐了下來,渾身被冰冷的冬雨淋的濕透。他這十幾年來實在冇有好好的鍛煉過自己,他感覺自己的動作冇有以前那麼靈敏,槍法也有了一點點偏差,但他的經驗和判斷能力仍然遠遠的超過了方絕,這是冇有經過戰爭洗禮的方絕所學不到的,這也是他能支持到現在的原因。
他確定自己到目前為止還占著上風,把方絕逼的隻能處於防守狀態。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疲憊,這十幾分種貓和老鼠的追逐消耗了他大量的體力和精力,他悲哀的想到,和方絕比起來,自己已經老了。
一定要速戰速決,他告訴自己。
正在這個時候,王勇突然發現頭上的雨似乎一下子停了,他猛的一驚,才剛剛抬起頭,就發現一個黑影從他上麵的樹枝上跳下,向他當頭撲了下來。那個黑影正是方絕。
方絕之所以那麼冒險,因為他的子彈和手雷已經用完。這是他還比不上一個真正優秀特種兵的地方,他在很多不必要開槍的時候浪費了寶貴的彈yao。現在,他隻有冒險肉搏。
但王勇還是發現了他,也許再遲一秒,方絕就能用手上的匕首結果掉王勇,但他還是被發現了。
一瞬間,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已經對準了方絕,離開他的臉隻有不到一米的距離,但奇怪的是,王勇竟然冇有扣動扳機。
方絕整個人撞在了王勇身上,兩個人一塊摔在了稀濕的爛泥裡,他手裡那把鋒利的匕首像切豆腐一樣捅進了王勇的胸膛,王勇的槍摔了出去,掉在幾米外的一個水塘裡。
“我為什麼要猶豫?”王勇問自己。生命的力量,正在一點一點從他的身體裡溜走,冰冷的雨打在自己的臉上,身上,他卻漸漸的失去了淋雨的感覺。
他轉過頭,看見方絕半跪在自己身邊,正呆呆的看著自己,看著插在自己胸膛上的那把匕首,那是王勇在方絕7歲生日時送給他的一把特種兵軍刀,方絕非常喜愛,幾乎從不離身。
他努力的伸出手,撫摸著少年的臉,方絕冇有躲也冇有動,隻是呆呆的看著王勇胸膛上的那把匕首。
“去美國吧。”王勇用儘力氣說道,聲音小的在一片雨聲中幾不可聞:“墨言做事情,總是有他的道理。你一輩子都要聽他的話,做一個最好的殺手。”
王勇的手無力的捶了下來,四周突然變的無比安靜,他仿佛看到黑色的夜空中有了光,白色的,美麗的光,漸漸的從空中飄舞而下,籠罩在他的身旁。
在那團捉摸不定的光裡,王勇看見自己和墨言在一個庸懶的下午快樂的喝酒,他們看上去都很年輕,墨言又說起江南水鄉老樹下的秋千,池塘裡的青娃,老彆墅裡一百多間屋子的探險,還有一個梳著兩個大辮子的小女孩,總是喜歡坐在樹下的秋千上,不停的晃啊晃
“我總算不欠你一條命了,墨言。”
方絕用攜行具裡的折疊軍鍬挖了一個很深的坑,把王勇埋了進去,還有他的槍,還有那把王勇送給他作生日禮物的匕首。然後填平,填的很平,並冇有像一般墳墓高起一個土包,上麵也冇有豎個木牌碑石,除了蓋上去的樹枝野草,什麼都冇有。
他冇有掉一滴眼淚,因為一個好的殺手是不哭的。
在最後那一刻,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還有他的身世王勇從來冇有和他說起過但現在已經太遲了。
方絕回到張氏舊居,拿走了桌子上的護照名片和機票,銷毀了一切他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然後靜靜的離開了這個他居住了快一年的地方,這裡是他第一個家,也是最後一個。
在經過五福居麵館的時候,方絕在那幢熟悉的二層樓老式民房樓下徘徊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手中一顆已經捂的溫熱的小石子拋進了河裡,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小鎮。
在離開小鎮的路上,方絕感到自己的心飄蕩著,在一片虛無縹緲的空間裡不斷沉浮,眼前的樹和房屋都在那裡不停的搖動,整個小鎮不停的旋轉變幻,仿佛隻要一停下腳步,就會永遠迷失在黑暗的空氣裡。
他隻能不停的向前走去,隻要路冇有儘頭,他就一直向前走。
這一走,就是五年。
第一卷:往事飄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