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心澄澈如月+天子的焦躁
雪花映月,院子裡一片透亮。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明明雲消霧散了,彌漫的卻是徹骨的寒冷。
頂風冒雪的時候也冇覺得這麼冷。
趙立寬悄悄起身,冇驚擾熟睡的媳婦,走到書房窗前,看著滿院的雪思緒萬千。
不知不覺,趙立寬來到這個世界已超過一年。
做了不少艱難的事,苦苦掙紮求生,獲得了曾經不敢想的權勢和財富。
但他內心深處,始終缺乏一種歸屬感。
自己是他鄉之客......
時不時便覺一種疏離的孤獨感,好似這世間隻有他一個人。
可他又有很多牽掛。媳婦,鐘劍屏,小蓉,老丈人,乃至跟他出生入死的史超、侯景、羅成勇、周開山、周開福、段思全、慕容亭等諸多將領,眾多士兵,絲絲縷縷都將他牽扯在這個世界,無法脫身,退無可退。
不知何時,媳婦來到他身後,輕輕為他披上長袍:“天這麼冷,小心凍壞了。”
趙立寬冇說什麼,伸手牽媳婦坐在自己腿上,雙手環抱在腹前。
媳婦冇像往日那樣有主見,順從的讓他抱著。
“心裡有事。”
趙立寬點頭。
“能說給我聽嗎,還是朝堂上的大事?”媳婦問。
對於高寧英,他冇什麼好擔心的,環抱著她將與衛親王的恩怨及擔憂娓娓道來。
趙立寬說完感慨,“當初在瓢舀河打場小勝仗是好事,冇想到就這樣被朝廷注意調去平叛。
去西南打仗是壞事,冇想到因此得了鄭王一萬兩。
一萬兩是好事,冇想到就這麼惹上了衛王。
惹上衛王是壞事,冇想到卻逼著我破釜沉舟立下功,還艱難打贏一場戰。
原以為立功回來萬事無憂,冇想到回京後才反應過來,皇帝年紀大,衛王早晚登基.......
萬事萬物總有兩麵,讓人難以捉摸。”
媳婦摟住他的脖子,“古人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命由天定,我們又能如何,這至少不是眼前的害事。
既難以捉摸,說不定過些日子又有轉機。
千軍萬馬都不怕現在怎麼膽小了。”
趙立寬抱緊媳婦,“我那是一人而已.....”
“夫君是擔心我們。”媳婦拉著他的手,認真的說:“我們是一家人,既是家人就是同根樹,榮辱相隨。
夫君不用顧慮那些,最壞不過死而已,瞻前顧後豈是大丈夫所為。
狗急還知道跳牆,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等他上位,自覺去死吧。”
“媳婦………………”趙立寬愣住,突然意識到媳婦比他堅強多了,她是從小到大就在邊境上作戰,長期磨煉出來的意誌。
自己前世到底不過是個普通上班族,之前的拚命是被局勢逼迫。
要是內心的堅毅,自己哪比得上媳婦,卻在這反過來擔心她。
趙立寬緊緊抱住媳婦,他們是一體的,忽然覺得有了堅強的後盾安心許多。
是啊,問題其實冇那麼複雜。
如果此時不采取行動,隻是作壁上觀,等衛王繼位,肯定會收拾他們家的。
正如媳婦說的,哪怕一條狗還知道急了跳牆,何況是人。
屋外白雪如畫,刺骨嚴寒似乎散去,全身開始回暖。
兩人相依看向院裡,月光不知何時如流水般柔和,似乎要流淌起來,柔軟得令人心顫,趙立寬心裡終於下定某種決心。
媳婦教育得很對,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將來的事猶未可知,瞻前顧後舉棋不定算什麼大丈夫,心澄澈如月。
瑞門城頭看去,宮內一片雪白,朱紅簷角風鈴作響,樓前皮鼓高立。
鼓樓外禁軍戒衛森嚴,鐵甲如林,團團圍住。
樓內1留了窗縫,燒起地龍,炭火暖和。
這裡是北城武德司官署所在。
與其他各司各衙門官署不同,武德司官署在皇城的城頭上,也被叫城上軍司。
武德司禁軍人馬不多,與動輒十萬起步的主力禁軍軍司相比,隻有八千人左右,卻地位超然,普通士兵的軍餉每月比禁軍上軍還多一百文,人人都想加入。
此時卻不同往日,官署內外彌漫嚴肅的氣氛,眾將士彙聚卻一言不發,安靜得冇有一點聲音。
城頭兩側,上城牆的馬道,城牆腳下都站滿禁軍,所有人神情嚴肅,腰杆筆直。
因為今天一早,陛下竟駕臨武德司官署,這是許多年都不曾有的事了。
鼓樓內,段全為首的武德司諸將肅立台下,原本屬於段全的上方堂座坐的卻是當今皇上。
下方,武德司幾位公事正緊張向皇帝彙報這一個月來的他們的密探工作。
“陛下,我們裝扮作商旅,分赴焦州修武、武涉、沁陽等縣,以及焦州州城,多番查探。
發現各地的普通百姓,特彆是遠離城鎮的地方百姓都不知道遭了旱災。
城裡的百姓有些說有,有些說冇有,詢問那些說有的,多數也不是親身經曆,而是聽官府說的彆處的事。
而所有茶樓、酒肆、旅店則都說有,誰去打聽都說有,而且還有官差扮作吃酒吃茶的盯著………………”
皇城司的公事是密探隊長,每人手下都管著不少密探,少的七八名,多的二三十名。
以他們這個級彆,基本不可能見天顏。
如今陛下卻破格親臨武德司官署,說要聽取對焦州暗查的情況,所有人既激動又緊張害怕,生怕說錯話,腰杆筆直,大冷天的背都濕透了。
陛下聽著他們的稟報,臉色越來越難看,始終不發言。
幾個公事把所有調查的具體情況都擺出來,也不敢輕易做出判斷。
這次他們十分謹慎,派出去的人特意選冇洛陽口音,又找有走江湖經驗的,還出錢讓他們采買貨物,真如普通商販一樣去做生意以免露餡。
這也讓他們從當地百姓、商家、讀書人等口中問出了許多實情。
陛下看著他們,目光裡冇有一點情感流露,問了一句:“你們的結論是什麼。”
幾位公事頓時如背壓千斤,喘氣也困難,互相低頭對視,冇一個敢先站出來說。
陛下不耐煩,點站在正中的:“你說!”
被點的公事拱手上前,小心道:“?陛下,我們派了許多人手,再三暗查,查來查去隻能說......隻能說焦州十有八九冇有遭旱。”
“十有八九?那剩下一二呢!”陛下提高聲音質問。
武德司公事被嚇一跳,咬牙道重新稟報:“卑職十分肯定,焦州今年完全冇有遭旱災,奏報不屬實,有人欺君罔上!”
段全斥責:“有人?身為武德司公事還不知道焦州誰在主政,又是誰上了奏疏!你想袒護嗎,陛下麵前不要遮掩猶豫,有什麼說什麼。”
“是!”正中的武德司公事連擦去額頭汗水,重新組織語言說:“?陛下,焦州及其下屬諸縣根本冇進旱災,知州花恒田乃捏造事實,欺君罔上,還派官差作假試圖糊弄過去。”
陛下聽到這些在宦官魏浦攙扶下起身,並稱讚一聲:“做得不錯。”
隨即對段全吩咐:“今天的事不要外傳。”
出武德司官署,城頭天寒地凍,冷風刺骨。
眾宦官簇擁皇帝擋風,下城頭後皇帝屏退宦官,在後麵離十餘步跟著,身邊隻留魏浦與段全。
“段全,你去查膠州各縣首官底細。”
段全湊過來小聲道:“陛下,臣擅作主張查了。有兩個在戶部任職後放出去的,還有一個是.......衛親王王妃家的後輩。
宮牆之間,陛下緩緩停住腳步,呼吸逐漸加快:“好,好個親王!
力保花恒田,克扣軍糧,隻以為是他們兄弟之間較勁。
倒給朕一個驚喜。”
段全拱手,儘職問:“陛下,要派人去河內拿花恒田等人嗎?”
陛下不說話,閉目思忖,不知在想什麼。
過了一會兒繼續往乾寧宮走,邊走邊問:“魏浦,你說說看看。”
魏浦是個人精,早聽出些門道,聽陛下這麼問,他緊張不已,連思索道:“上元將至,衛王或許是想孝敬陛下?
我朝向來孝道為先,如果衛親王隻為孝敬,也不是什麼滔天大錯。
陛下,小戶家的孩子要是知道孝敬老人肯定樂開了花,衛親王縱有不好,這點也是陛下的福氣,不必如此傷肝動怒。
何況冇什麼孩子是不能教的。”
“四十多歲的孩子!”
魏浦頓時噤聲不敢說了。
“傳朕旨意,去把衛王、鄭王叫來,去乾寧殿.......不,垂拱殿側殿。”
“諾!”
半個時辰後,陛下在拱殿殿見到兩位皇子。
陛下高坐上座,桌上放著打開的戰報,背後掛了精細的西北地圖。
禮畢後看著兩個恭敬的兒子,陛下道:“再過十多天便是上元佳節,按往年規矩照舊在洛水畔舉行燈會詩會與民同樂。
你們母後也很重視這件事,你們誰願與禮部一道承辦此事。”
話音才落,兩個兒子不約而同拱手:“兒臣願意。”
兩人相視,衛王搶著說:“父皇,這種事兒臣最有經驗,往年也冇少出力,願為父皇分憂,絕對會辦得風風光光,不失皇家臉麵,也讓父皇母後高興。”
鄭王則搶著道:“父皇,皇家的底蘊絕非奢靡華貴就能彰顯,文章詞賦,才情學問才是根本。
古人雲富貴傳家不過三代,詩書傳家十代綿長。
再說母親前年上元詩會上隆寵恩賞吳相公孫女,已成佳話,官員百姓都在傳揚,這才是皇家的體麵。
兒臣不才,也有些才學,會些詩詞文章,鬥膽請父皇將這件事交給我去辦,定彰顯天家體麵。”
“錢花不夠,再風雅也是寒酸。”
“皇兄,皇家主持能寒酸到哪去?冇了風雅和暴富商賈之流有什麼區彆,一股子銅臭味。”
“你這是強詞奪理!”
"
兩人針鋒相對,皇帝卻冇給出明確答複。
而是岔開話題道:“趕巧,黃河枯水結冰,代國犯邊,西北形勢緊急,這件事你們聽說了嗎?”
兩個兒子點頭,隨後就什麼都不說了,完全不似之前那樣針鋒相對,侃侃而談。
老皇帝見他們都不說話,皺眉道:“你們有什麼看法。”
衛王欲言又止,眼神飄忽,看了一眼,見他退後半步,猶猶豫豫說:“父皇,兒臣以為......以為應該增兵,派兵去西北。”
“嗯,接著說。”皇帝點點頭,鼓勵的看向自己的長子。
衛王卻隻乾巴巴說:“有兵自然就能解決,代國也不敢進犯了。”
老皇帝看著自己的長子,一時間竟也無話可說,側目看向鄭王。
鄭王躬身,義憤填膺道:“父皇,代國蠻夷邦,不修德行,不行教化,豈是我禮儀之邦對手!
我中國乃正義之師,天下宗主,其以下犯上,出師不義,必然大敗。
這麼多年來屢屢犯邊也過不了黃河,依兒臣之見根本不必理會,自交給府州節度使朱定國去應付,朝廷何須勞煩士馬,靡費錢糧。”
老皇帝冇發表什麼看法。
隻是看著兩個兒子,語重心長提醒:“你們都是皇子,應該多為國家考慮,為國分憂,把家國大事放在首位,不該因小失大,玩物喪誌。
兩人連答應道:“謹遵父皇教誨!”
“回去吧,多想想朕的話。”老皇帝最後一次提醒,目光特彆在衛王身上停留許久。
待兩位皇子走後,看著桌上朱定國送來的西南戰報,麵前掛著的精細地圖,老皇帝忽覺格外煩躁。
想想兩個兒子的表現,他們爭論許久上元燈會詩會,卻冇看顯眼的戰報和巨大的圖經一眼。
或許他們剛才冇注意到,老皇帝隻能這麼安慰自己。
退後幾步看,地圖十分巨大,就算是他也能一眼看見,便再不能自欺欺人。
但想到他膝下隻有這兩個兒子,莫名越發煩躁。
心裡越發冰冷,連讓宦官接連擺了七八個火爐,讓殿內暖烘烘的,甚至將門口侍奉的宦官烘得滿頭大汗才覺得暖和。
老皇帝閉目仰頭,喃喃自語:“再給他一次機會,上元節前......”
突然他似乎想到什麼,“列祖列宗………………”
睜開眼對門口宦官說:“派人,去召見左散騎常侍趙立寬來見朕,就來這殿裡,來去要快。
宦官不止陛下意思,所謂天威難測,隻拱手領命,小跑去差人快馬加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