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外交(上+下)
戰場上得不到的,也休想在談判桌上得到。
任何國家無論後麵包裝得多文明,最初必然是靠戰爭立國的,而戰爭的勝負多少,往往也決定其疆域,資源,曆史評價。
哪怕曆史上被認為最文明的大宋,也完全是靠戰爭立國的。
人們都知道陳橋兵變,卻少有人知道陳橋兵變後國外虎視眈眈,國內變亂四起。
趙匡胤是靠著平李重進,平李筠,滅荊楚,滅南漢、滅後蜀、滅南唐等戰爭立國。
隻不過人們下意識不想去提及那些殘酷血腥的戰爭,隻願宣揚美好。
但就像辛勞之後才有美餐,普通人可以隻記得一時美味,他卻必須時時刻刻記得那份辛勞的重要。
因為他是負責打戰的。
趙立寬在得到侯景、段思全的消息,在南方樹林裡發現大量軍隊後,當時就看了地圖。
當天一麵上奏,一麵立即增派軍隊,命段思全,侯景占據要地,形成如果開打,對方有利的局勢。
隨後又下令讓後方增造二十萬支箭矢送來。
要不要打不一定,但要把有利條件都占據,同時隨時準備好能打,隨後才能去談判。
在他看來,外交不能脫離軍事保障與政治需求。
南下路上,路過一處驛站,當地的驛站的官員獵了野雞,做了一道芋頭燉野雞款待他。
夜裡大軍在驛站南麵的空地上紮營,火光連綿。
趙立寬噴著熱茶,圍著火爐吃驛站官員為他準備的芋頭燉野雞,他吃得很香,彆有一番風味。
陪坐的有鐘劍屏,孔方,還有曾雄等。
坐在一旁的孔方卻冇什麼胃口,隨便吃了幾口問:“大師,這次大動乾戈調兵南下要和占城山國開戰嗎。”
他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你有什麼意見?”趙立寬問。
“我軍連續作戰半年多,繼續打下去隻怕對我們不利。”孔方擔憂的說,“而且占城山國有三十多軍州,絕非占據四五個州的叛軍能比。
據鴻臚寺使者的說法,他們國中有近千萬人口,帶甲二十萬,尤其擅長山間作戰。
各地豪族不太服從國主的統製,但人丁擺在那。
說句不當說的話,朝廷對付叛軍已三年苦戰,若非大帥到此,說不定三年都不能解決。
如果對上占據三十多軍州,人口近千萬,帶甲二十萬的占城山國,隻怕…………………難啊。
趙立寬夾了塊軟糯的芋頭,一麵吃一麵說:“你的擔憂很有道理。”
這就是一個軍事參謀應該做的局勢分析。
“不過敢戰才能和,無論想不想打,戰爭準備是必須的。
“敢戰才能和…………………”孔方咀嚼著這句話。
曾雄也開口:“大帥高見,敢戰才能和,真振聾發聵,這比天下多少人明白。”
隨後他也不藏著掖著,乾脆的介紹起占城國的情報,要說對占城山國的了解,想必誰都比不過曾雄。
這就是趙立寬請求他的事。
“占城山國若全國集結,帶甲何止二十萬,應該是二十七萬三千左右。”曾雄一開口就報了個較為精確的數。
趙立寬冇懷疑,因為人家是真集結過的。
“不過與周國不同,國主能直接調度的禁軍隻在十萬五左右,其餘的都是地方各州府,特彆是各族部自己的軍隊。
按理他們應該聽從國主的命令調遣軍隊,不過各個豪強首領有時也會有理由推脫。
在占城山國,那些首領們隻要不叛亂,按時交稅,國主就不管他們。
因此十五萬禁軍,平時按慣例要留十萬駐守都城,以防萬一。”
趙立寬點頭,立即聽出曾雄話裡的重點。
占城國中央對地方控製力很弱,兵力看起來多,但很多不能調動,因為要用於威懾國中的其它勢力。
這確實很離譜,像周國,哪可能地方州縣的廂軍不聽朝廷調度。
而且國中重要的關隘、要塞、城池都是由禁軍輪番調動把守的。
這也是大周光禁軍就有三十萬,卻抽不出太多兵力來解決西南之亂的根結所在。
要時刻麵對北方遼國的威脅,西北吐蕃、羌人、黨項人等的威脅,大量禁軍輪換部署在關鍵要地。
而占城國就不同,他們大量禁軍部署在首都附近,居然是為了防內部的其它首領。
有了曾雄的情報,趙立寬心裡大體上下判斷。
這種內部都難以整合的國家,開戰的阻力太大,應該也冇膽子開戰,更多像是想趁機撈點好處。
正在這時,慕容亭推門躬身進來,瞬間陰影遮住大半間屋子:“大帥,各營人馬已經安頓好了。”
“坐吧。”趙立寬抽出一雙筷子遞給他。
慕容亭在鍋裡撈了一會兒抱怨:“肉都冇幾塊了。”
“你就不能吃點素的。”趙立寬說著叫來親兵,讓他去火頭軍那多拿幾個炊餅過來。
“這次南下你怎麼看?”
慕容亭一麵燙得不斷吹氣,一麵說:“還能怎麼看,大帥下令,某照著做就成。”
趙立寬笑起來,也是,還是不用動腦子的活得舒服。
第三天,趙立寬已率軍到達廣順縣。
拒絕了縣裡官員設宴款待。
讓孔方領大軍在後方休整半天然後上山。
他自己則親率親兵上山去查看情況。
如今身為大帥,很多事他已經冇法親力親為,更重要的是怎麼用人。
他覺得周開山是有遊俠精神的,對底層百姓較為同情,所以留他守南安城。
孔方是合格的官僚,讀的書多,知道的消息多,帶在身邊作參謀軍師好用。
但他和段思全一樣的毛病,在京城長大的官二代,對底層百姓毫無同理心,動不動就是懲罰、殺。
所以段思全果決,作戰勇猛,但還是把他的勇猛用在敵人身上為好。
田開榮則年紀大了,他也有不想管事的意思,他又經驗豐富,就讓他負責後勤。
至於史超,那完全是自己的心腹了。
趙立寬把最重要的補充火藥的事交給了他,這幾天他都在忙這件事。
這是為以防萬一。
等登上山頂,視野瞬間開闊,南方大片鬱鬱蔥蔥起伏的群山一覽無餘。
山腳下有一個上百戶人家的鎮子。
南麵就是一道銀色絲帶,繞著山腳環流。
那就是慶水的分支,也是周國與占城山國的國境線。
下到山底後,還冇進鎮就被外圍民兵攔住,很快段思全、侯景親自騎馬過來迎接。
民兵們這才知道攔了大帥,慌忙讓開。
趙立寬在他們帶領下立即視察了他們構築的防線,提前派他們過來就是為占據有利地勢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介紹了他們的防禦工事。
“大帥,敵人要進攻,隻能走兩處,一處是鎮南有一座橋,能過人馬。另外沿河往西有一處渡口,有十三條船,平日往來做生意的都靠這十三條船。
我下令讓士兵把鎮裡的船全集中起來,一把火燒了,敵軍想渡河門也冇有。”段思全得意道。
“直接燒了,賠船家錢了嗎?”
“朝廷辦事,哪還用賠錢。”段思全理所當然的說:“他們是朝廷子民,朝廷要打仗就該無條件配合。”
趙立寬無語,那可是人家船夫吃飯的東西。
不過當著他的麵也不好說,心想待會讓人去給船家賠點錢。
不過段思全和侯景乾事是真麻利,橋頭的防線已經完全建好,橋頭挖了壕溝,左右豎起柵欄,用濕泥裹上,一路沿河邊向左右延升五六裡左右,前方河灘泥濘中布設大量拒馬,尖銳木樁。
柵欄後方起了半腰高的羊馬牆,留了射擊孔洞,是給弓弩手使用的掩體。
在橋正後方還有三層柵欄拒馬,逐級抵禦,更後方則是三麵土堆的長方形高台,讓弓弩手可以在上麵對橋頭的敵人三麵射擊。
還在每個高台上搭了兩架床弩。
高台後方有架起八座三丈高的箭塔,每座選軍中神箭手駐守,居高臨下對著橋頭,也能完全看清對岸的情況。
而橋那頭原本是片樹林,也已經被完全砍光,視野開闊,敵人無法隱藏。
下方的渡口那邊也照此處理,如果敵人想從那偷渡,必然暴露在視野之中,而渡口對麵也照此處理,做好準備。
“乾得不錯!”趙立寬道。
當天下午,後續大軍到達,這個隻有上百戶人家的小鎮,突然就塞進來上萬大軍,鎮民們從未見過這種景象。
當晚趙立寬就下令:“餘下各部明日起從山腳一路到山頂,各營以此往上,修建工事,多插旗幟,把旗幟漏出來。
一個營的人馬插上三個營的旗!”
各軍各營領命,很快忙碌起來。
趙立寬又差親兵、侯景一道,去找鎮上的船家,把十三個船家叫到大帳中來,給他們每人賠了十吊錢。
到第二天早上起來一看,漫山遍野都是周軍旗幟,河邊層層鋪設的防禦工事如同魚鱗,密布十餘裡的河岸邊,步兵分層駐守,騎兵往返巡邏。
而河邊的旗幟趙立寬則令稍微減少一點,這樣才能對比出山上的“兵力密集”。
“咱們擺這麼大架勢,能嚇退他們不成。”鐘劍屏不解。
“不是嚇退,最好的情況是給他們一個體麵的理由。”趙立寬道。
外交決不能孤懸於政治、軍事之外,否則就是自娛自樂,自欺欺人。
像曆史書上很有名的“澠池之會”,藺相如不懼秦王大義凜然,看起來為趙國爭取到一個好結果,保住趙王體麵,被後世大為稱讚。
可如果真縱觀那個時期的史書,把全局聯係起來就會發現那是一次嚴重不考慮政治、軍事問題的外交會麵。
趙國被寫得看起來是贏家,可全局上已經輸了。
時天下形勢就是能和秦國一較高下的趙國,曾經能和秦國一較高下但實力受削弱的楚國,同時在南北兩線對秦國造成威脅。
秦國想集中兵力,交好北麵的趙國,騰出手全力收拾南麵的楚國。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考慮軍事和政治方麵的利益,無論如何都不能與秦國和談。
唇亡齒寒,秦國如果成功收拾楚國,壯大力量,回頭就會對付趙國。
事實也如此,楚國被白起收拾明白後,轉頭秦國就給趙國送上長平之戰。
所以秦昭襄王看似慫了,害怕了,讓步了,還被後世文人恥笑,卻是真正保證了國家利益的。
他從全局考慮,無論如何不能在這時和趙國翻臉。
否則以當時秦國第一強國的地位,當場把藺相如殺了膽小的趙王大概率忍住。
而趙國看似很有麵子,又是脅迫秦王,又是互相對等,弄了一大堆不得了的操作,最後決定兩家罷兵,也為自己日後的滅亡埋好了伏筆。
在趙立寬認知裡,外交可不是吹牛逼或者嚇唬人,不是像個鬥雞一樣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或是喊喊厲害的口號才算牛逼。
外交首先要與軍事、政治目的高度契合,三者可以互相服務,相輔相成。
其二是其終極目的乃為爭取利益,一切為國家利益服務。
當下最符合周國利益的自然是停戰,占城國退兵。
西南已經打了三年,都打爛了,急需休養生息。
但也不可能去求人家走。
所以要先創造對自己有利的條件。
把所有關鍵位置做好布防,搶占所有有利地區,建立優勢陣地,斷絕渡河方案。
隨之誇大自己的兵力,準備好一切後勤補給,箭矢兵器,保證最壞情況下不畏懼與其開戰。
讓占城國的人感受到,一但開戰必將損失很大,勝算不多,接下來才能談。
當天他們隔河好幾次看到對岸有人影,應該是占城國的斥候。
又等一天,對麵大軍還是冇有動作,河岸遠處樹林裡冇一點風吹草動。
趙立寬明白,應該主動出擊,創造溝通機會了。
就令人把此前被他扣押的秦鐘叫來。
鎮上的屠夫已經被抓了,在用他妻子兒子威脅後,他識趣的供出自己就是占城國的間諜,潛伏在大周已經十多年了。
買馬的事是占城國主二兒子高壽貞的要求,他就在對岸軍中。
還供出與對麵接頭的方式和口令。
“先給你五匹好馬送過去,見他們的頭就說本大帥願意送他一百匹好馬,若有意可來河邊談談。”趙立寬吩咐秦鐘:“事情辦好,我給你請賞,讓你一輩子不用奔波。”
秦鐘苦著臉,看著笑容和善的大帥,也隻敢點頭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