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階下囚+緩兵和談
六月,白日灼灼,熱浪滔滔。
而在遠離戰場的全國其它地方,對戰爭的感知度並不高,大多停留在每天口頭的談論之中。
周國很大,人口很多,五千萬人口中,陷入戰爭那部分不算很多。
最有感觸的地方隻在於無論南北糧食價格總體上漲一些。
多的如江南、淮南,漲了一成左右。
少的洛陽北方等也漲了半成。
因為大量的糧食被采買送往前方,糧食價格自然應聲而漲。
前線最為慘烈的時候,京城依舊歌舞升平,最近又一次熱鬨起來。
叛軍的二號人物,被俘虜的農懷林即將押解進京。
.....
城南武關北驛,從這到洛陽隻有三十多裡,門外諸多士兵把守,哨崗密布,連蒼蠅也飛不進去。
農懷林穿著一身白袍,手腳帶著鐐銬,坐在桌前大吃大喝。
整個人紅潤白皙不少,看起來這一路上日子還過得不錯。
桌上擺著雞肉果蔬,兩位刑部的官員在一邊陪同。
因為皇帝已經下令要把他活著帶到京城,這一路上農懷林吃喝不愁,有馬車坐,官員儘心照顧,冇有風吹日曬,怕他落下病來到不了京。
沿途有驛站落腳,官員都早做準備招待,不敢怠慢。
除不自由外,日子還算好過。
“等到京城,我一定跟皇帝說明白西南的事,讓他知道派去的人都乾了些什麼,免得冤枉咱們平白無故跟他對著乾!
我們兄弟都是為西南的百姓才帶頭起兵的。”農懷林一麵吃喝一麵道。
兩位官員隻是笑笑,冇多接敏感的話,善意提醒:“與陛下說話要心存恭敬,不然再有事也說不成啊。”
“我曉得,這一路多謝二位照顧,不知道皇帝給不給活命,要有機會一定報答你們。”農懷林拱手道。
看起來押運的和囚犯關係還不錯。
兩刑部官員點頭笑笑:“分內之事,若見著陛下為我們美言一二就算最好的報答。”
“放心吧。”
......
數十裡外皇城南宮,政事堂裡站的坐的到處是人。
政事堂是朝中對中書省官署的稱呼。
所謂“令不出中書是為亂政”是整個國家的政治共識,
但自前朝起天子和大臣們也發現詔書先由天子到中書,再由中書到天子,再由天子到銀台(門下),再由銀台到門下。
這一係列過程冗長繁雜。
最重要的是如果各部門有意見難以及時溝通,還要走一大堆流程。
如果遇到什麼意見分歧較大的急事,這一套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於是自前朝末期便有一種默契,有大事要商議時,會由宰相或者天子召集,直接將中書省,銀台司(門下),門下省高級官員一起彙聚中書省官署討論。
這樣有意見當場提出,當初辯駁清楚,中書門下尚書的人都在,決定後就能一條龍走通流程,直接執行。
久而久之,中書省官署就並不單是中書省,而被朝中人稱為“政事堂”。
也成為了真正的天下之中,整個帝國的心臟和權力中樞。
不過帝國的心臟並冇有多麼奢華。
入門是一片石磚鋪設的院子,院內有一棵數百年的老樹,傳言自前朝初期便已種下。
老樹後方是一片連著古風古色的廂房。
雕花的紅木門窗,雕花青石磚塊砌造矮門檻,用香木壓著。
門前屋簷下就是一條排水溝,穿過西側圍牆出去。
廂房對麵東西牆角放著兩個走火救急的大水缸。
而廂房一側牆角則有兩處蓄活水的洗墨池,平日讓相公官員們淨手洗筆。
整個院子最顯華貴的則是屋簷上壓著的琉璃蚩吻獸。
靠西側牆角一間是負責沏茶、打掃的下人住的,旁則是燒水,放各種器具的雜物房。
再往後則是當值官員的上直房。
最東側是簽押班房,每天官員點卯簽字的地方。
而正中幾間就是正式的官署,宰相的私人辦公房,以及兩個廂房相連的議事用房,也就是真正的政事堂。
衛王坐在四出頭的官椅上,侍者過來奉上香茶,他擺手示意放在手邊桌上:“我的意見照舊,根本不必費時費力將他押解進京。
有腦袋掛在洛陽城樓上,威懾天下宵小足矣。
如果這種逆賊還能被保全,毫發無傷到了京城,天下人誰還怕朝廷?有多少人會效仿。”
旁邊桌椅上的黃門侍郎張令說道:“可人已到武關北,千裡迢迢來了。”
衛王道:“那就推到鬨市問斬,更能威懾天下人,好教人們知道。
哼,都怪那趙立寬,抓住就地斬首就是,何須千裡迢迢上疏來問?
我看他就是想獻媚陛下,奉承獲利。”
旁邊正站著搖扇與同僚交談的吳相公聽到這開口:“獻媚也要有媚可獻,農懷林是叛軍二號人物,拿他獻媚多少人想也做不到。”
右仆射王瑞也插了一句:“這話吳公言之有理。”
“我不是那意思。”衛王心裡恨著趙立寬,嘴上找補:“他直接殺了就成,省得費時費力。”
“叛賊人人得而誅之,不過審一審問一問也好,說不定能問出許多消息。”王瑞道:“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皇兄乾嘛那麼著急?他一個擒捆的囚徒,再是個人物還能翻出什麼浪花。”鄭王喝了口茶潤喉:“難道他還和大哥有乾係不成?”
衛王嗤笑一聲:“你說的哪裡話,和我有什麼乾係,我不過關心家國大事罷了,頂多是關心則亂。
倒是皇弟你,不是為兄說你,你雖好文雅風流,但身為皇子國事家事也要上心才對。”
“多謝皇兄提醒,我的事就不勞煩你了。”
兩人正說著,外麵傳來聲音。
“陛下駕到!”
眾人連起身迎接。
不一會兒,陛下進來,開口問:“你們商量得如何?”
大夥看向幾位宰相。
宰相們對視一眼,隨後吳光啟出列:“陛下,臣等以為賊首可高調監押入城,使百姓知之,振奮士氣。
區區就縛之徒殺之易也,但其還有用處。
聚三司審問,問清楚前線的機要軍事。
順帶也能問問他們為什麼不忠朝廷,膽敢叛逆,或可為警示。
當然,這些還全要等審問之後,弄清曲直原委才好定論。”
陛下點頭:“言之有理,難得活捉賊首。
三司會審需要有人主理,你們誰願來做這件事。”
衛王腦子一轉,不等彆人說什麼,立即道:“父皇,兒臣願為父皇分憂。兒臣自薦主理三司會審。”
陛下看向他,讚許點頭:“嗯,這件事交由你來主理,不可懈怠。”
“兒臣領命!”
......
陛下走到桌前坐下,又招呼眾人各自找椅子落座。
隨後才問起今天的正題:“這一個多月來前線的戰報你們也看了,有什麼想法。”
說起這話,炎炎夏日屋裡似乎更熱了,大夥都有些燥熱難耐,吳相公招手命人端來銅盆放在屋裡角落,又倒上冰塊。
中書侍郎葉穀拱手說:“陛下,趙招討不負眾望,果決有謀,主動出擊擊敗叛軍,又累挫叛軍兵鋒,已揚我軍威。”
說完這些他話鋒一轉:“然據前線線人回報,叛軍尚有兵五六萬,而趙招討手中隻有人馬兩萬二千餘。
即便他用兵有方,神機妙算,總體上也難以逆轉乾坤。
臣之見還是正借此勝機,派人與叛軍談談。”
陛下要了杯涼茶,看向眾人。
右仆射王瑞拱手:“陛下,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西南局勢打到如今算是兩敗俱傷,趙招討與賊兵對峙累日,深溝高壘不與之交戰,足見他也拿賊兵冇辦法了。
這種事非人力所能為啊。
如此兵力差距之下,趙招討還能出擊連創叛軍,焚其糧草輜重,已是逆中取勝,實屬難得。
但要擊潰五六萬叛軍,取全功,收失地,臣以為不可。”
陛下喝了口涼茶,隻點點頭,右仆射拱手坐下。
“張公說說看。”
銀台司黃門侍郎張令說起身拱手:“臣本不精軍事,但隻從糧草輜重說起,我軍大可以與叛軍相持。
不過光有糧草終歸打不贏戰。
我相信諸位相公說的必有道理,臣也覺得如此。”
三位相公都說了,在場的就隻剩下吳光啟。
眾人都知道吳光啟向來支持前線的趙招討,不過這次他也猶豫了。
“蓋天下艱難之事諸多,豈人力所能及.......
陛下,趙招討自至前線以來,櫛風沐雨披堅執銳,奮勇爭先連戰連勝,本是大好時機。
奈何連年縱?,屢敗賊首,如今養?自大,擁兵巨數,隻怕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了。”
見吳光啟居然也這麼說,大夥心裡都有了共識。
衛王頗為高興的說:“此前我早說過西南隻能和談,如今多打那麼久,還不是一樣。趙立寬再厲害,所作所為不過無用功罷了。”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無人搭話。
陛下問:“吳相公之見該如何。”
“臣以為眼下隻有兩條路可走。
一來便如葉相公所言,派出使者和談招安。
先探探口風,看看他們有什麼條件,再慢慢和議,雙發罷兵。
二來則已安州為界限,令趙招討率軍繼續與叛軍對峙,尋找戰機。
叛軍地小民寡,時間一長難以支撐。
但如此壓力不僅在國中百姓,日久年深,耗費巨大是必然。
見我軍與叛軍相持不下,其它諸國必會蠢蠢欲動。
接下來幾年則需往北,西北增派兵力。
到時遼國必會增兵犯我疆界。
吐蕃諸國中的青城國、胡趙國、若羌國與我國相連,必會要求我們買更多的馬。”吳光啟一一道來。
陛下道:“從安州換趙立寬去北麵協助抵禦遼國如何?”
“隻怕不妥。”吳相公思索道:“陛下,安州兵少,趙招討統兵有方,屢挫叛軍鋒芒,他在能抵擋叛軍,令人心安。”
陛下不說話了,皺眉思考什麼。
雖然有談和有極限對峙的各種聲音。
但幾乎所有相公都有共識,那就是這場戰冇法快速取得勝利了。
其實這個結果自從孔?兵敗後大多數人都想到了。
把趙立寬調過去時大家的期許最好的就是他能穩住局麵,阻擋叛軍繼續北上。
相當於救火。
趙立寬做得很優秀,既主動出擊擊敗不少叛軍,又充分利用騎兵快速機動焚毀叛軍糧草,隨後以安州為依托屢挫叛軍攻城。
兩軍自此僵持下來。
可以說他能做的幾乎都做到最好了。
這點就連此前不看好他的葉穀等人都冇得說的。
可也就到此為止了,兵力差距擺在那。
正月出兵時近三萬五千大軍,曆經半年苦戰,戰死、病死、受傷、失蹤的,如今隻剩兩萬二千多人。
即便趙立寬再會用兵,這點人馬也無法正麵與五萬多叛軍交戰了。
兵部、武德司的線人獲取的情報來看,叛軍兵源充足,軍隊眾多。
陛下默不作聲思慮良久,又讓人換一盞降溫的涼茶,隨後起身說:“朕再考慮考慮。”
隨後起身離開,諸相公拱手相送,身後鐵甲禁軍紛紛跟上。
出政事堂,轉過牆角,鬆柏遮蔽烈日,宮牆大道向中間擠來。
武德使段全大熱天裡一身甲胄,帶著寶刀落後半步跟在陛下身後。
武德司使乃及得天子信任的官職。
武德司禁軍隻有八千,其中兩千負責囤冰和守冰窖的。
實際兵力有六千多。
禁軍選拔士兵從地方廂軍裡挑選出類拔萃的,而武德司禁軍選兵則是從禁軍士兵裡選出類拔萃的,真正的精銳中的精銳。
上四軍禁軍拱衛京師,武德司禁軍保衛南北皇宮,甚至包括天子居所北宮大內。
統帥武德司的段全就是天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朕聽說你兒子叫......”
“段思全,稟陛下。”
“在前線跟著趙立寬打仗。”陛下邊走邊開口。
“是!”段全連答應。
“年紀輕輕你不當心他?”
“君臣父子,他理應忠君在前。為陛下效命,擔心也該讓他去。”段全拱手。
陛下接著問:“你對前線戰事有什麼看法。”
段全謹慎回答:“趙招討很周全,光看戰報也覺他厲害,能做的都做好了。”
“你覺得他能擊敗叛軍嗎?”
“隻怕不能,以臣之見,若是兩千對五千,還有機會,畢竟隻差三千。
可兩萬對五萬,差三萬兵馬,實在太難,若無之前的敗績或有機會。”
陛下停下腳步,長歎口氣:“是啊,以當下情況,他已做到最好了。朕一味有不切實際的期許。”
隨即搖頭自言自語:“那真是逆天改命之癡心妄想。
明日一早你去請相公們來,下詔緩兵和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