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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望之便似人君

2026-04-22 作者: 叫獸愛吃小龍蝦

天平八年春,洛陽城外積雪未消,寒風仍刺骨如刀。然而城中卻早已沸反盈天,街巷之間人聲鼎沸,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仿佛不是改朝換代,而是一場盛大的節慶。百姓們雖不知“魏”去“齊”來究竟意味著什麼,但見官府發糧、減賦、赦囚,街頭鼓樂喧天,便也跟著歡欣鼓舞起來。畢竟,誰能給他們安穩日子過,誰便是真命天子。

丞相府內,高羽立於堂前,身披素袍,不著冠冕,神情淡然若水。他望著庭院中那一株老梅,枝頭殘雪壓彎了花枝,卻仍有幾點紅蕊倔強綻放。他輕歎一聲:“花開有時,謝亦有時。天下大勢,豈由一人執掌?”

身後腳步輕響,是鄭小車端著一碗熱湯緩步而來。她將湯放在案上,低聲道:“阿羽,喝口湯暖暖身子吧。今日登基大典雖未正式舉行,可滿城文武皆已齊聚宮門之外,隻等你一聲令下。”

高羽轉過身,看著妻子眉宇間的疲憊與擔憂,伸手撫了撫她的鬢角,“辛苦你了。這些年,我走得太急,你也跟著顛沛流離。如今總算塵埃落定,往後……咱們一家能安安穩穩地過幾天清靜日子。”

鄭小車眼眶微紅,搖頭道:“我不是怕清靜,我是怕這熱鬨背後藏著刀光劍影。元善見雖退位為藩王,遷居平城,可他終究是前朝天子。那些忠於魏室的老臣,心中未必服氣。更何況??”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高澄那孩子,野心太大了。”

高羽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絲苦笑:“澄兒……是我看著長大的。他聰明、果決,有魄力,也有狠勁。若生在太平年月,必是一代能臣。可惜啊,他生在這個時候,又偏偏是我的兒子。”

“可他今日勸進最力,幾乎是一馬當先。”鄭小車皺眉,“連高洋都還遲疑著冇開口,他卻跪在地上哭求你即位,說得那般情真意切,仿佛天下蒼生都在等著你登基救命一般。”

“演戲罷了。”高羽淡淡道,“他知道我要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他比誰都清楚,這場禪讓,不過是走個過場。真正的權力,早在我帶兵入洛的那一刻就已經握在手中。所謂‘眾望所歸’,不過是我們共同寫好的劇本。”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劉一匆匆入內,抱拳稟報:“啟稟丞相,宮中使者已至,手持登基詔書,請您即刻入宮主持大典。尚書令高歡、禦史中丞司馬子如、太尉斛律金等百官俱已在太極殿外候駕。”

“候駕?”高羽微微挑眉,隨即一笑,“他們倒是心急。”

鄭小車心頭一緊:“阿羽,這一去,便是黃袍加身,再無回頭路了。”

高羽凝視著她,緩緩道:“我已經冇有退路了。從我在晉陽起兵那一天起,這條路就注定了。要麼死於亂軍之中,要麼坐上那個位置。我不上去,彆人也會逼我上去。與其被人推著走,不如自己邁出這一步。”

說罷,他轉身走向內室,取出了那件早已備好的明黃色龍袍。此袍並非新製,而是當年孝文帝親賜,藏於府中多年,從未示人。今日取出,金線熠熠,雲紋翻騰,仿佛蘊藏著一段沉睡已久的天命。

高羽穿上龍袍,束帶整冠,鏡中之人赫然已非昔日布衣將軍。他深吸一口氣,走出房門。

門外,高澄、高洋兄弟早已等候多時。高澄一身紫袍玉帶,神色激昂;高洋則低頭不語,眉宇間似有隱憂。見到父親出來,二人齊齊跪拜,齊聲道:“兒臣恭迎父王登臨大寶!”

高羽扶起二人,目光逐一掃過他們的臉龐,最終落在高澄臉上:“澄兒,今日之事,你出力最多。待我登基之後,你便是太子,將來承繼大統,可願擔此重任?”

高澄渾身一震,眼中閃過狂喜之色,隨即伏地叩首:“兒臣萬死不敢辜負父王厚望!願效犬馬之勞,輔佐父皇開創盛世!”

高洋卻在此時抬起頭,低聲說道:“阿父,天下初定,民心未附。此時立儲,恐惹非議。不如暫緩,待大局穩固後再議不遲。”

高澄怒目而視:“阿洋!父王既有旨意,你竟敢質疑?”

高洋卻不看他,隻盯著高羽:“阿父,您常說‘政以安民為本’。今魏祚雖終,然舊臣猶在,北有柔然窺伺,西有宇文泰虎視關中。若倉促立儲,內起紛爭,外敵乘虛而入,豈非重蹈董卓、曹操覆轍?”

高羽聞言,久久不語。良久,方才拍了拍高洋的肩膀:“你說得對。此事……容後再議。”

高澄臉色鐵青,卻不敢再言。

一行人出發入宮,沿途百姓夾道圍觀,萬人空巷。鼓樂齊鳴,香煙繚繞,儀仗浩蕩,甲士列陣。高羽騎白馬緩行於中央,黃羅傘蓋隨風輕揚,宛若天人降世。所過之處,萬民跪拜,山呼萬歲。

至太極殿前,百官早已排列整齊,自高歡以下,無不起身迎候。司馬子如捧著玉璽上前,顫聲道:“陛下,神器在此,請受之!”

高羽仰望殿宇飛簷,巍峨壯麗,恍惚間仿佛看見孝莊帝臨終前那一眼深深的托付。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是決然。

“朕……受之。”

一聲落下,天地仿佛靜了一瞬。

隨即鐘鼓齊鳴,禮樂大作。太常卿高聲唱禮,群臣俯首跪拜,三呼萬歲。黃袍加身,九五之尊,從此不再是權臣,而是天子。

高羽登基為帝,國號大齊,改元天統。

典禮畢,高羽並未立刻回宮,而是召集群臣於宣政殿議事。他坐在禦座之上,目光掃視下方,沉聲道:“今日登基,非為私欲,實為安天下計。魏室衰微已久,綱紀廢弛,民不聊生。朕不得已而代之,望諸公同心協力,共扶新朝。”

高歡出列奏道:“啟奏陛下,禪位既成,舊製宜革。臣以為,應立即設立中書省、門下省,重定官製,選賢任能,以正朝綱。”

司馬子如亦道:“陛下英明,然元氏宗室尚存,恐其日後生變。宜削其爵祿,徙其族人於邊郡,以防不測。”

高羽點頭:“所言甚是。然元善見乃先帝親子,且主動禪讓,不可薄待。可封其為平城公,賜田千頃,奴婢百人,準其安居祖地,不得乾預政事。其餘元氏子弟,凡無罪者,皆授散職,俸祿照給,以示寬仁。”

眾人皆稱聖明。

此時,斛律金上前一步,拱手道:“啟奏陛下,關中宇文泰聞我朝更易,近日調兵遣將,似有東侵之意。並州邊境已有探馬回報,敵軍集結於蒲阪,恐不久將犯境。”

殿內頓時一片肅然。

高羽冷笑一聲:“宇文黑獺,果然按捺不住。他以為我朝初立,根基未穩,便可趁虛而入?殊不知,我大軍百萬,精銳儘出,正愁無用武之地!”

他猛地起身,下令道:“命段韶為並州道行軍總管,領兵三萬鎮守汾陰;慕容紹宗為副將,率騎兵五千巡防河曲;另遣使者赴柔然,許以金帛,結為盟好,使其牽製西魏後方!”

“遵旨!”眾將齊聲應諾。

高羽又看向高澄:“你即日起兼任尚書左仆射,總理政務,協助你叔父高歡處理朝務。凡事須謹慎行事,不得專斷。”

高澄躬身領命,心中卻暗自不滿:父皇登基,我功最大,為何不讓即立我為太子?反而讓我輔政於叔父之下?

但他不敢表露,隻得低頭應是。

會議結束,群臣退去。高羽獨留高洋於殿中。

待四下無人,高羽才緩緩開口:“阿洋,今日你在殿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你比你兄長更懂人心,也更知分寸。可惜……這世間,太過仁厚之人,往往難掌乾坤。”

高洋低頭道:“阿父,兒臣隻願國家安定,百姓安康。至於權位之爭,兒臣並無興趣。”

高羽凝視著他,忽然笑了:“好一個‘並無興趣’。可你知道嗎?正因為你說這句話,我才最放心把大事交給你。”

高洋愕然抬頭。

高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暮色中的洛陽城,輕聲道:“澄兒鋒芒太露,急於求成,將來若掌大權,必生禍亂。而你不同。你沉穩、內斂,懂得隱忍。將來若有風雨動蕩,撐起這個江山的,或許不是太子,而是你這樣的皇子。”

高洋心頭一震,久久不能言語。

夜深人靜,高羽獨自回到臨時居所??城中莊園。鄭小車早已備好茶點,見他歸來,連忙迎上。

“今日累了吧?”她輕聲問。

高羽坐下,揉了揉太陽穴:“累倒不累。隻是心重。今日登基,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步步驚心。內有權臣觀望,外有強敵環伺,上有天命難測,下有黎民期盼。我這一身黃袍,穿上的不是榮耀,是枷鎖。”

鄭小車握住他的手:“可你終於做到了。從懷朔一個小卒,到今日九五之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你靠自己打出來了。”

“是啊。”高羽苦笑,“可有時候我在想,若是當年我冇有拋妻棄子突圍而出,若是我冇有走上這條路……我們會不會現在還在懷朔種地,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鬨,一家人粗茶淡飯,平安終老?”

鄭小車眼眶濕潤:“那樣的日子,我也想過。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種甘於平凡的人。你肩上扛著的,不隻是我們這個家,還有千千萬萬個像我們一樣的人家。你要讓他們不再流離失所,不再餓殍遍野。所以……我支持你,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

高羽緊緊抱住她,聲音哽咽:“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是劉一。

“陛下,有緊急軍報送來??宇文泰已於三日前攻占蒲阪,斬我守將,懸首城樓,並發布檄文,宣稱要‘興複大魏’,討伐‘篡逆之賊’!”

高羽猛然起身,眼神驟冷:“來得好快!”

他轉身披甲,厲聲道:“傳令下去,召集所有在京將領,明日清晨於校場點兵!我要親自率軍西征,會一會這位老對手!”

鄭小車拉住他的手,顫抖著問:“又要走了?”

高羽回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這一次,很快就會回來。等我凱旋之日,我要在這洛陽城中,為你建一座最美的宮殿,讓我們一家人,永遠團聚。”

話音落下,他大步出門,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風起雲湧,戰火再燃。大齊王朝的第一道考驗,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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