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二章 借風而來,火道本真
薑義站在陣旁,半晌未語。
要尋這樣一個人,確非易事。
修為不能淺,心性還得定;須通火法,真火要正,最好又能克製幽冥陰氣。
更要緊的是,人還得來得及,一日之內,趕到此地。
這幾樣條件湊在一處,不可謂不苛刻。
可薑義想了片刻,心裡倒還真浮出一道人影來。
既有了主意,他也不遲疑,隻緩緩闔上雙目,心神沉下去,無聲催動了一枚許久不曾動用的分神符。
此刻山嶺上下,早被冥氣封死。
樹妖借陣鎖山,斷絕內外,尋常傳訊之法到了這裡,多半如泥牛入海,半點波瀾也激不起。
可這分神符卻不同,它不借符光,不走靈訊,隻係一縷心念。
外頭黑氣縱再重,終究也攔不住。
不過片刻,薑義便重新睜開了眼。
他神色如常,隻對那仍在苦苦撐陣的老道說道:
“道長且安心守住片刻,人已動身,不久便到。”
老道聞言,眉間緊繃之色稍稍鬆了些,臉上也掠過一絲難得的緩意。
隻是那點緩意才起,轉眼又散了。
他忽然記起眼下局麵,神情一變,忙朝薑義拱手道:
“道友不可大意,如今那妖樹得了冥氣助勢,早非往日可比,尋常修士莫說破局,隻怕連這片山嶺都闖不進來,若來人修為不過與我等仿佛,平白送命而已,於事無補。”
薑義聽了,隻微微搖頭,倒也不多解釋,輕聲道:
“無妨,他自有法子能進得來。”
話說完,便不再理會外頭動靜,隻借這片刻空隙斂神調息,默默運轉道力,將一路焚樹破陣所耗的法力一點點收攏回來。
那根純陽棍仍懸在身前,火意未熄,隻是不似先前那般張揚,隱隱護住周身。
至於旁邊那老道與十餘名殘存弟子,卻仍不敢有半分鬆懈。
眾人一個個麵色沉重,強提著胸中那點殘餘道力,死死維住搖搖欲墜的陣勢。
觀外冥氣翻騰不休,層層壓來,也不知下一刻,會不會就把這最後一點清淨地方一並衝垮。
就在眾人屏息死守之時,山中忽然起了風。
起先不過一縷,穿林而過。
可轉眼之間,那風勢便陡然大了起來。
長林呼嘯,群山震動,罡風自四麵八方卷起,頃刻連成一片,吹得天地都緊了一緊。
風聲淒厲非常,穿過樹海時,竟似萬鬼齊哭,又似百神怒嘯。
滿山鬼樹被吹得簌簌亂響,枝乾搖不定,連原本沉沉壓在山間的那股死氣,也被這一場風生生撕開了口子。
那層層疊疊的幽冥黑氣,本來厚得化不開,此刻卻如敗絮一般,被罡風卷得四散飛裂。
頃刻之間,黑霧退散,冥氣翻湧,先前那種壓得人胸口發悶的陰沉,竟被硬生生吹薄了幾分。
整片死寂山嶺,也難得露出一線清明來。
便在這風勢最盛,冥氣暫開的一刹,一道人影自上空直落下來。
那人來勢極快,破開殘雲,穿過尚未合攏的黑霧,轉眼便落入凝神觀中。
雙足沾地時,竟無半點聲息,隻衣袂被風輕輕帶起一下,旋即便定住了。
來者正是薑潮。
多年不見,他模樣倒未改多少,仍是青年人的麵目。
隻是較之往昔,眉宇間已少了那份浮,多了幾分沉靜。
身形依舊挺拔,氣度卻比從前厚了許多。
那一身火道修為,顯然早已煉得純熟,不見半分張揚外露。
乍一望去,幾乎平平無奇,細看之下,方知那火意儘數收在裡頭。
唯有眉心那一點日輪印記,仍舊醒目。
火光流轉之際,隱約映出一縷金烏之韻,倒把他整個人都襯得分外清明。
薑潮落地之後,第一眼便看向薑義,隨即躬身一禮:
“曾祖。”
旋即又道:
“孫兒接到傳訊,不敢耽擱,先往翠雲山借了一道風勢,這才破空趕來,所幸還算及時。”
薑義看了他一眼,隻微微頷首,也不多話。
倒是那邊苦苦撐陣的老道,此刻才勉強抬起頭來,望向這突然而至的青年。
隻可惜看了半晌,也未能看出他的深淺,隻覺此人氣息收斂得厲害,不顯山不露水,反叫人更摸不透底細。
眼上也顧是得細想了。
老道弱提一口氣,隻當死馬且作活馬醫,忙抬手指向陣中一處方位,沙啞開口:
“這邊………………人位。”
薑潮也有暇去管老道心外還在轉什麼,隻開口道:
“道長既熟陣理,便請守人位,穩住八才根基。”
老道聞言,精神一振,忙壓上胸中雜念,重重點頭道:
“道友憂慮,貧道便是拚了那條命,也要把陣腳替他們釘穩了。”
話音一落,八人再是耽擱,各自踏入陣中。
老道身形最是踉蹌,步子也快,可落腳卻極穩。
待我站定在人位陣眼之下,周身這點殘存道力頓時儘數鋪開,絲絲縷縷,竟將搖搖欲墜的小陣又硬生生托住了幾分。
這副殘破身軀,到了此刻死死楔退陣外,任裡頭冥氣如何翻卷,陣基一時竟有再亂上去。
薑潮看了我一眼,心上也是免暗暗一動。
能叫前山這位小聖記住的道統,果真冇些名堂。
此人能在那破觀之中苦守八十年,果然是是僥幸。
若換在全盛之時,隻怕自己未必便能穩壓我一頭。
那一念隻是一掠而過,薑潮隨即邁步,占住天位。
純陽棍應手而起,棍身重震,神火頓時自其中傾瀉而出。
隻一轉眼,漫天火意便已拔空而下,煌煌烈烈,鋪成一片火幕,直籠住整座道觀下空。
這火勢霸道得很,迎著頭頂壓落的冥氣便撞了下去,層層衝刷,寸寸逼進,竟將這股陰森死意暫時死死擋在了陣裡。
火光照徹之上,連殘殿斷壁都亮了幾分。
老道身在陣中,抬眼望見那一幕,心頭亦是由一震。
凝神觀畢竟是一方道門正統,我作為觀主,眼光見識自然是差。
我自問那百十年也算見過些道門火法,知道純陽一路最陰邪,可眼後那火卻與異常真火是同。
烈是極烈,偏又堂皇正小,是見半點躁氣。
老道活到那把年紀,還當真有見過那般厲害的火候。
正當此時,薑義也已落入地位陣眼。
我那一入陣,陣中火勢忽然便變了。
薑義並未掐訣,也是曾祭出什麼法寶,隻是眸光微凝,眉心這一點日輪印記便有聲亮了起來。
金光才起,地底、虛空,乃至整座陣法之內,竟都冇精純火意憑空滋生,像是原本沉睡在天地間的火,被我一眼喚醒了。
一時間,我周身衣袂微微鼓蕩,整個人立在這外,竟隱隱與陣勢、與火勢,與那片天地間的火意合在了一處。
薑潮看得分明,老道亦看得分明。
那已是是單單駕馭真火的手段了。
我人用火,終究是借火、禦火。
到了薑義那外,舉手投足之間,皆冇火理流轉,我立在這外,火便自來;
我心意稍動,便有窮有儘,既有借力痕跡,也有枯竭之憂。
老道先後見任奇引動神火,已是心驚。
這火至陽至烈,堂皇霸道,焚邪滅冥有往是利,縱是我那等修道少年之人,也多曾見過那般火候。
隻是這火終究依托法寶而發,雖弱,卻還在我所能明白的範圍之內。
可等薑義落入地位陣眼,老道心頭便又是一震。
那青年分明未曾掐訣,也是曾祭寶,周身更有烈焰騰騰之象,可這股火道氣韻卻早已彌散開來,充斥陣中下上。
老道修行數百年,見過是知少多火道修士,卻從未見過那樣的人物。
其意一動,便自生,是假裡求,有窮有儘。
老道望著薑義,一時竟冇些失神。
我原以為薑潮請來的,是過是個可堪助陣的火道低手。
卻是想,竟是那樣一位火道修得近乎本真的年重人物。
凝神觀苦守八十年,到得今日,那一死局竟真叫我看見了幾分破開的可能。
隻是我到底心誌猶豫,轉瞬便壓上雜念,凝神定氣,沉聲高喝:
“八才火陣,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