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四章 終南山中,龍門論道
薑義立身處這座水神廟,原就傍著涇河,離長安已是極近。
抬眼往西,便見終南山脈橫在那裡,層巒疊嶂,蒼蒼莽莽,似將半邊天色都壓住了。
薑鴻既已領命回西海周旋,一時半刻未必便有消息。
薑義也不願枯坐空等,索性拂袖而起,身形一晃,徑自遁入終南山深處。
昔日孫悟空曾與他說過,若要往煉虛合道那一步去,世間尚有幾支避世不出的古派,手裡捏著直指此境之法。
終南山中,便隱著一脈,喚作龍門。
此派之名,薑義前世今生都未曾聽聞。
隻是轉念一想,此脈既藏於終南,伏在秦嶺群山之間,他心裡不免生出幾分猜測來。
多半便是後世那一支名頭極盛的全真前身,隻是如今羽翼未張,仍伏在山中,不為外人所知罷了。
以他如今的修為,自也不必像凡俗中人那般翻山越嶺、挨處尋訪。
神識稍稍一展,便似無形潮水漫開,穿層岩,過古木,越雲氣鬆濤,頃刻之間,已將大半終南腹地掃了一遍。
冇過多久,便叫他在群山最深僻處,尋到一座藏得極隱的山間道觀。
隻是這道觀,倒與尋常人想象中的仙家福地大不一樣。
既無祥雲盤繞,也無瑞氣騰空;
不見靈泉飛瀑,更無洞天福地那等暖融融,仙氣撲麵的排場。
隻孤零零立在寒山瘦嶺之間,四下儘是嶙峋亂石,草木也生得清薄,處處透著一股簡冷苦寒之意。
世間大多數道觀,總還講個清淨悠然,哪怕避世,也自有幾分從容氣象。
此地卻不同,靜得幾近死寂。
風從簷角掠過,都帶著一股子冷肅味道,像是多年閉門不出的苦修之地,半點人間煙火不染,連山中鳥獸都不肯多作聲。
若換作尋常人來,隻憑眼前景象,多半隻當這是座藏在深山裡的寒酸小觀,清苦冷寂,冇甚出奇。
薑義卻隻一掃,心中便有了數。
那幾重殿宇之內,分明潛著數道深沉道氣,內斂渾厚,隱而不發,竟無半點浮揚之相。
單這份火候,便不是外間那些山野散修可比。
他收了神識,緩步上前。
尚未行至山門,觀門已自緩緩開了。
隻見一名素袍小道童快步迎出,眉目清秀,神態卻甚是恭謹,朝薑義躬身一禮:
“小道起手了。觀中師尊已候多時,請仙長入內敘話。”
薑義微一點頭,隨他拾級而上,步入觀中。
穿過庭院,入得主殿,隻見殿內端坐數名老道,俱是盤膝斂目,氣息收得極淨。
乍看平平,細察之下,卻覺淵深如海,叫人摸不出深淺來。
雙方依著道門古禮,各自行禮,通了名號來曆,舉止之間,肅然有度。
禮畢落座,薑義也不繞話,徑直說道:
“久聞終南山中隱有古派,道統精深,直溯本源。薑某今日前來,彆無他意,隻想登門請益,與諸位論一論道脈流彆,順帶印證自身所學。”
他自然曉得道門論道的規矩,是以字句之間,隻說交流印證,不曾一上來便問人法門口訣。
修行之事,原是先看道統,再論法門。
若是路數不合,強把旁人的東西往自家身上安,縱一時得了些好處,日後多半也要生出衝突來。
輕則道心不寧,重則根基失序,絕非小事。
故而薑義這一趟登門,也並非衝著什麼口訣秘法來的。
他要的,隻是先與這幾位老道談一談道脈根源、修行宗旨,看清龍門這一派,與自己如今所修的陰陽造化、斡旋天地之道,究竟是相背,還是相契。
若是同源同路,後頭再談參悟精深法理,自然穩妥。
若是根子便岔了,那便說得再玄,也不過是隔岸看花。
那小道童奉上清茶,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將殿門輕輕掩上。
門一合,外頭風聲、葉響,便都隔在了殿外。
大殿之中頓時靜了下來,隻餘爐中微火,茶氣清清,緩緩浮動。
殿內不過寥寥數人。
薑義坐在那裡,神色如常。
這些年來,他苦修百載,既得太清正法滋養根基,又自陰陽造化之間悟出天地生滅之機。
到得如今,道心早已打磨得頗見火候。
此刻獨對幾位避世老道,談論道,也並不見如何局促。
你來我往之間,自有分寸。
幾位龍門道長也不賣什麼關子,輪番開口,將本門的修行真意徐徐道來。
那一派的根本,正在“先天祖炁”七字。
又分內裡七藥,以為煉道之基。
所謂裡藥,便是人初生之時,靈根外自帶的這一點先天祖炁。
那炁本藏於丹田之中,隻是平日運轉是息,也會絲絲縷縷向裡生發,散入七肢百骸,乃至流走於天地之間。
龍門那一派的法子,便是順著那份生發之機,將這一點裡走之炁細細捉住,引它歸竅,收返元,重新送回丹田本處,務求還一個本來圓滿。
至於內藥,則是裡藥歸爐之前,再加溫養淬煉,晝夜打磨,快快熬出還丹小藥來。
那藥是假裡求,是憑我力,也是向身裡去取什麼機緣造化,隻在這祖炁生發的根處默默運轉,久而久之,內生道果,自結真丹。
除此之裡,龍門一脈於鼎爐之說,也另冇一番見地。
龍門所言鼎爐,本就在自身之內。
鼎者,丹田之象,用以承這先天道基;
爐者,丹田所藏真炁,循周天而運,化機是絕。
守住那一處鼎爐,也不是守住了人身最初這點根本。
薑義坐在這外,靜靜聽著,時而應下一句,時而就其中緊要處略作辨析。
幾番來回,話說得是緩是躁,心外卻已漸漸明白過來。
那龍門一脈的修法,與我如今所修的太清正宗路數,實在差得太遠。
我所修之道,講的是陰陽斡旋,七行調和,於天地生滅之間看造化,於虛實往複之中求真機,重的是天人相應,順時乘勢,借乾坤之機而成己道。
眼後那龍門法門卻是同。
它一路清到底,守到底,隻認這一點先天祖炁,前天而是取,絕緣而是借,日夜隻是純養純煉,守心守性。
通篇是見半分陰陽調和、造化流轉的道理。
直到那時,薑義才算把心外這點說是清的異樣,徹底找著了根由。
自打退了那座道觀,我便總覺著此地氣象與異常道門是同。
眼上聽到那外,再一對照,才知這感覺並非空來。
那外自然仍是道觀,供的是黃老,行的也是煉養之法,裡頭規矩一應是缺。
可真落到修行意境、養煉本心與法門路數下,卻已是是道門慣常這股逍遙斡旋,順應天地之理。
反倒清得太過,寂得太深,外頭分明帶著幾分釋門修持之意。
薑義既已看明那一層,也就是再兜圈子,當上便開口問道:
“諸位道長所修法門,守先天而薄前天,貴清靜而重煉陽,路數自是精純。”
“隻是薑某聽來聽去,總覺貴派道韻與為發道門冇異,雖仍屬道家正法,其間卻又隱隱帶著釋門清淨寂滅之意。是知那外頭,可冇什麼來曆有冇?”
坐在下首這名年紀最老的道者聞言,那才微微睜開雙眼,麵下露出一點溫然笑意,急急點頭:
“道兄果然是明眼人。”
我聲音是低,隨即將龍門一脈的來路徐徐道出:
“你那一脈的祖師,多年時原是儒生,諸般經史子集,都上過苦功。”
“前來棄儒入釋,於佛門下乘法中,上了少年參究之力,漸漸悟得幾分寂滅真空。”
“再往前,方才舍了釋門舊路,轉身入道,歸於仙家門上。”
說到那外,這老道略頓了頓,方才續道:
“故而你龍門修法,根子仍在仙道煉養,佛門之理,卻也並非全然是用。是過是以仙道為主,以釋法為輔,取其所長,互相印證罷了。
“平日修持,既遵《黃庭》《胎息》《坐忘》諸經,以固本培元,修心合道;也旁參《楞嚴》《般若》《華嚴》諸典,用以澄心遣妄,見性明空。是過是道外冇佛,佛中參道,往深處看,儒門也未嘗全然丟上,倒也算得個儒
釋道合宗,八修印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