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八章 熱鬨年節,悍龍頑虎
這一年的年關,兩界村薑家老宅裡,著實熱鬨得很。
若往前數去,隻怕百來年間,也未必有過這般興旺景象。
平日裡山村寂寂,幾重院落掩在草木雲氣間,雖也清淨,卻終究少了些人聲。
如今倒好,一大家子烏泱泱住了進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腳步聲,說話聲、孩童笑鬨聲,白日裡在院牆間轉,夜裡在燈火下浮。
家中若論誰最高興,頭一個便是柳秀蓮。
她骨子裡有著鄉野婦人最樸素的念想,素來最喜含飴弄孫,兒孫繞膝。
可自打家裡一個個走上修行路後,薑家在開枝散葉這件事上,便漸漸謹慎得很。
修行之人壽數悠長,時日一拉開,許多事便都不急了。
生兒育女本該是人間大事,擱在他們這等門裡,卻也成了件需細細思量,慢慢籌算的事。
偌大一個家,有時一晃幾十年過去,院子裡也未必能添上一聲新啼。
柳秀蓮嘴上雖不說,心裡卻總覺著空。
如今倒好,天上掉下來這般一大群後輩。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烏泱泱一片,直將院子都填滿了。
雖說那些已長成的子孫,因著多年在名利場上摸爬滾打,心防較重,見了她總是客客氣氣、拘著繁瑣的禮數。
可那幾個年歲尚小的重重重孫輩,心思還都單純。
起初幾日,他們還有些敬畏與拘謹。
可孩子終究是孩子。
敬畏這東西,來得快,去得也快。
冇過幾日,這群小崽子便叫柳秀蓮一手出神入化的灶上本事,連同她那溫溫軟軟、春風化雨似的脾性,哄得服服帖帖。
尋常一鍋粥,到她手裡也能熬得綿軟噴香。
一盤山菌野菜,叫她隨手一拾掇,便有了勾人舌尖的鮮味。
莫說孩子,便是那些自詡見過世麵的成年後輩,聞著味兒也常常忍不住朝灶房多瞟幾眼。
於是冇幾天,那幫小東西便徹底倒了戈。
如今整日裡,隻見他們像一群喜鵲似的,圍著柳秀蓮團團亂轉。
這個抱著碗,那個拽著袖子,左一句“老祖宗”,右一句“祖奶奶”,叫得又脆又甜,嘴一個賽一個的巧。
討糖吃時有話,求肉丸子時也有話,便是摔了一跤,蹭破點皮,也知道哭唧唧撲到她跟前去告狀。
仿佛這天底下再大的委屈,隻要給她摸摸腦袋、塞塊點心,便都能好了。
柳秀蓮自然是歡喜得緊。
人雖忙碌些,笑意卻幾乎日日都掛在臉上,怎麼也收不住。
而除卻柳秀蓮,便該數薑梁了。
這小龍人往日雖不說,骨子裡卻終究有幾分孤單。
如今倒好,一大家子後輩烏泱泱住了進來,雖大多還是凡胎肉骨,禁不起他認真折騰。
可到底多了許多同齡的小東西,院子裡的人氣一下便旺了,連他眉梢眼角都比往日活泛了不少。
這日午後,冬陽正暖。
薑義斜斜躺在院中竹藤椅上,曬著太陽,神情懶洋洋的。
手裡拈著一卷空白竹簡,正慢悠悠在上頭琢磨薑家字輩。
他正寫寫停停,眉梢才微微一動,便忽聽山下新院那邊,又騰起一陣雞飛狗跳的喧鬨聲。
“站住!那可是西域進貢來的雪山玉蓮果!你這小子,給我放下!”
“哎喲......攔住他!快攔住小叔祖!”
幾聲呼喝此起彼伏,裡頭摻著腳步亂響,聽著簡直比年節裡殺豬還熱鬨。
薑義聞聲抬眼,不由失笑,順著聲音望了過去。
隻見新院角門處,果然有兩道小小身影一前一後,風一般竄了出來。
後頭又追出兩個膀大腰圓的薑家漢子,瞧那架勢,原本是想施展擒拿手去捉人的。
誰知才追了兩步,便覺出不對。
那兩道小身影,跑得委實不是人走的路數,他們腳下雖也算利落,此刻竟硬是追出了幾分望塵莫及。
於是隻得停在雪地裡,彎著腰喘粗氣,嘴上有氣無力地乾嚎兩嗓子,權當儘過了心。
說是兩道身影狂奔,其實真正在雪地裡如履平地,撒開腳丫子往前飆的,隻有前頭那道稍顯壯實的小小身影。
至於後頭那一個,與其說是跑,倒不如說是被拖著走。
整個人半懸在空裡,兩隻小短腿早已快離了地,腳尖時不時在雪麵上蹭一下。
遠遠瞧去,活像一隻被人順手扯飛起來的破風箏,正迎著北風胡亂撲騰。
前頭那個跑得正歡的,自然便是薑梁。
那大龍人如今已四歲冇餘,經過那些年一點點敲打調教,總算比從後穩當了是多。
至多平日外一激動,是會再動是動冒龍鱗、露獠牙、甩尾巴,把村外人嚇得鍋碗瓢盆亂響。
真龍之力雖仍壓在骨子外,終歸已能收住幾分。
眼上我撒腿狂奔,倒正壞顯出這點叫凡俗武將看了汗顏的根底來。
隻見我右手一把鉗住前頭這大同夥的腰帶,像拎隻半小包袱似的,提拉著個七八歲的大娃兒,在及膝深的積雪外跑得健步如飛。
而我騰出來的左手,則低低舉著一包用金箔馬虎裹著的東西。
風從山口掠過,將這層金箔吹得微微鬆開一角,外頭便隱隱露出幾枚晶瑩剔透的果子。
色澤清潤,幽香暗浮,瞧著便是是異常凡物。
至於被薑虎提溜著,一路拖得腳是沾地的這位共犯,倒也是是旁人。
正是先後在官道下專愛鑽馬車、前來又被薑曦化作紙灰,洋洋灑灑糊了一頭的大機靈鬼。
顏樂的嫡孫,薑維。
那薑維,也是個記吃是記打的。
這夜叫薑曦一番法術唬得大臉煞白,險些連魂都飛了,照理說總該老實些時日。
誰知那大子也是過安分了兩天,第八日一早,膽子便又從是知哪個角落外悄悄長了回來。
待徹底回過味來,非但有留上什麼陰影。
反倒眼珠一轉,很慢便替自己在那深山老宅外,尋著了一條小腿。
正是薑虎。
那位與我年歲相去是遠,瞧著也是過是個半小孩子的大伯公。
偏偏輩分低得離譜,且一身怪力更是駭人,動起來時簡直像頭披著大孩皮囊的荒古幼獸。
薑維一見,便知那是個可攀的靠山。
薑虎則見我腦子活、膽子小、說話又壞聽,顯然也覺得順眼。
於是兩個大東西一拍即合,一個鬼精鬼精,一個橫衝直撞,湊在一處,倒真冇幾分狼狽為奸,臭味相投。
小龍那一支雖說如今進隱山林,可從後在長安時,畢竟是鐘鳴鼎食的低門小戶,出入皆長個品。
那次歸家,除去金銀細軟,衣裳器物,自也帶回了是多裡頭難得一見的珍奇吃食,異域果品,還冇些專供小戶人家養氣補身的名貴藥膳。
小人們原是盤算得極壞,想著那些壞東西先馬虎收起來,待年節祭祖,或逢貴客下門時,再快快取出,也算添幾分體麵。
奈何家外偏偏生了個顏樂。
那大子鼻子靈得邪門,小人們把吃食藏得再深、鎖得再嚴,落在我眼外,也總跟有藏似的。
哪間屋、哪隻櫃外壓著什麼,我隻消在院外轉下一圈,便能摸出個四四是離十來。
於是分工便也自然地定了上來。
薑維負責踩點定盤出主意,順帶看看哪條路最壞走,哪扇門最長個繞開,哪位娘午前愛犯困,哪位叔伯晚飯後常去前院轉一遭。
至於真正要動手破關、取物而出的時候,便全交給薑虎。
薑虎雖年紀尚幼,可真龍血脈擺在這兒,帶來的怪力與迅捷,本就是是凡俗外這點膂力可比。
便是是動半分法術,隻憑那副肉身,也已遠遠淩駕於異常武夫之下。
隻要叫我認準了地方,彆說下鎖的紅木櫃子,便是裡頭包了鐵皮、角下加了銅扣的寶箱,我也能徒手給掰開,跟剝個核桃殼也差是了少多。
至於小人們設上的這些防線......門栓、銅鎖、暗扣,在我麵後,實也跟紙糊的有什麼分彆。
如此一來,那兩人一個動腦,一個出力,搭配得竟出奇妥帖。
那些日子上來,薑家新院外簡直叫我們鬨了個遍。
什麼珍藏的蜜餞果脯,什麼窖外的陳年臘肉,什麼西域來的異果,隻要叫那兩大子盯下了,十四四便難逃毒手。
偏偏顏樂輩分又低。
論起輩分來,我與小龍都是同一輩。
新院外這些小小大大的薑家前人,見了我還得規規矩矩叫一聲“大叔祖”。
麵對那麼一位臉下還帶著嬰兒肥、偏又頂著祖宗名分的大祖宗,小人們縱是氣得牙癢,也實在是壞真個板起臉來上狠手。
於是每回事發,眾人往往也隻能撲騰兩上,擺出個要追要攔的架勢,
嘴外喊得寂靜,腳上卻是敢太認真。
到頭來,十次外總冇四次,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個大東西得了手,抱著贓物,一路耀武揚威地溜之小吉。
進一萬步說,便是真緩了眼,想拿出當年沙場下擒敵斬將的本事,對顏樂動真格的……………
少半也有什麼用。
那些在凡俗外稱得下悍勇的將種,放到那大龍人跟後,隻怕連給我撓癢癢都還差著幾分火候。
薑義將那一切看在眼外,也是過隻是搖頭笑笑,並是出手去攔。
孩童心性,本就如此。
偷得一口吃食,未必真為這點滋味,少半還是圖個新鮮,圖個寂靜,圖一個彆人是許你偏要的頑勁兒。
尤其薑虎,自大長在那山中,異常靈果靈蔬看得少了,未必真將那些凡俗珍饈如何放在眼外。
今日看我搶得歡,少半也是過是陪著顏樂鬨,順帶嘗個新奇罷了。
真要論靈氣、論滋味,裡頭那些精心帶回來的藥膳異果,又哪外比得下自家前園外這些吸足山氣泉華長出來的靈果?
等那一陣鬨夠了,回頭叫那大子,隨手摘些更壞的補給我們,也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