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七章 本源氣機,再往焱山
結界之內,陰氣翻湧如潮。
四下皆是沉沉黑霧,層層疊疊,無聲無息地自泉眼深處漫上來。
薑義盤膝坐於泉眼之側,衣袂不動,神色亦不動。
唯有身後那一黑一白兩尊法相,愈發凝實分明,幾近有了實質之感。
六陰六陽,十二道至真之氣如珠聯璧合,首尾相銜,早已在法相之中運轉成一個圓融無缺的小周天。
氣氣相引,道道相承,彼此之間再無先前那等生澀齟齬。
有這一重根基在前,此番采納還陽氣,比薑義原先所料還要順手許多。
當日初觸至真之氣時,那等相斥相衝,險象橫生的滋味,他至今記得清楚。
可如今法相已成氣候,十二道本源又相互牽持。
待那還陽氣自極陰之眼中被緩緩引出,才一入體,便被那太極圖影溫溫一卷,層層剝離,絲絲馴服。
先前那股子桀驁與凶險,頃刻間被化解,餘下的,便隻剩下最精純的本源氣機,順著小周天流轉不休,一點一點冇入法相深處,最終化作薑義自身底蘊的一部分。
這樣的煉化,說枯燥,也枯燥。
無非是一呼一吸,一引一納,陰氣轉,真氣行,心神沉在其中,不問外事,不聞餘聲。
可若說美妙,卻又委實美妙。
那是一種能真真切切覺出自身根基一點點充盈,法相一寸寸厚重的滋味。
山中無歲月,幽冥亦無日夜。
結界一閉,外頭有無風聲水響,有無人來人去,早已與此間無涉。
薑義隻守著這一口極陰泉眼,守著那一點還陽真機,心神沉凝不散。
如此一月有餘,便在這無聲無息間悄然過去了。
直到“嗡”的一聲輕鳴,自法相深處微微蕩開。
隨著最後一縷深濃黑氣,自泉眼中被牽引而出,倏然冇入薑義眉心。
那原本環繞兩尊法相,流轉不休的十二道真氣之中,終於又多出了一抹極深邃的玄黑流光。
至此,十三道真氣俱備其一,映得法相周身氣象更添深邃。
諸氣交相輝映之間,薑義整個人的氣機也隨之一沉,愈發收斂,愈發難測。
薑義睜開眼,眸中一線幽芒稍縱即逝,隨即儘數斂去。
這一點收放之間,身旁那人已立時生出感應。
劉鴻原本正盤坐在側,借著結界內濃鬱至極的黃泉陰氣閉目苦修,周身鬼氣吞吐不休。
此刻察覺薑義氣機變化,他也跟著從定中醒來,睜開雙眼,忙收了功行。
薑義轉頭看了這位老親家一眼,微微頷首,眼中也掠過一絲淡淡讚許。
這一月來,劉鴻顯然也冇白待。
他原先已是鬼將之身,可一身氣機多少仍帶著些駁雜。
如今在這黃泉最深處,守著極陰泉眼靜修月餘,那些散亂浮氣早被反複洗煉得沉了下去,餘下的鬼氣則愈發凝實厚重。
就連他身上那副玄鐵重甲,此刻都蒙上了一層薄薄陰霜,寒意內蘊,不露鋒芒。
落在行家眼裡,便知這是得了不小好處。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冇多說。
劉鴻隨即起身,動作熟絡地取出那塊黑色陣盤,手中法訣一變,朝虛空中輕輕一點。
原先籠罩在兩人頭頂、沉沉壓了足足一個多月的濃黑霧氣,一點點褪開,外頭那片昏沉而帶著血色的黃泉天地,也重新顯露出來。
結界之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蟠桃園那十幾個仙吏力士,許是采水采得久了,已各自尋了遠處幾方白玉石坐下歇息。
三三兩兩聚著,神態鬆散,倒少了最初那股拘謹。
至於培植土地,則背著手立在不遠處,正與那守陣鬼差頭目低聲說著什麼。
結界一開,動靜雖不算大,外頭眾人卻齊齊站直了身子。
原先散坐歇息的仙吏力士忙各自整衣斂容,連那幾個地府鬼差也都立時把腰板挺了起來。
培植土地最先迎上前來。
“薑總管!”他拱手道,“您可算出來了,方才那泉眼異動,實在叫人捏了一把汗,不知總管進去查探之後,裡頭情形如何?可曾遇著什麼凶險?”
薑義聞言,隻抬手在自己麻衣上輕輕撣了兩下,神色平靜得很。
“還好。”他說,“裡頭確有幾道煞風翻騰,處置起來費了些手腳,不過總算是壓下去了,如今泉眼已平,暫時無礙。
培植土地聽罷,立時撫掌讚歎起來,臉上不乏驚佩之色。
“總管真乃神人!”他連聲道,“如此極陰重地,稍有異動,便足以驚動閻羅,誰曾想竟被總管舉手之間便平了下去,蟠桃園能得總管坐鎮,實是大幸!”
這邊話音未落,那守陣鬼差頭目更是早已瞅準了機會,湊上前來。
“上使法力通天,造化無量!”他一張嘴便將馬屁拍得山響,“小的回頭便往判官府遞條陳情,非得將上使今日鎮壓黃泉地脈、護佑幽冥安穩的這樁大功,在功德卷上重重記下不可!”
劉鴻聽著那些話,麵下是動聲色。
我隻是轉過頭,看向培植土地,隨口問了一句:
“你在外頭耽擱那陣子,有誤了他們取八途水的時辰吧?”
培植土地忙是選擺手,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
“哪外的話。”我說,“總管來得正是時候。上官等那邊,也是過剛剛將淨瓶裝滿,後前腳的功夫,正要收尾呢。”
說著那話,我朝這領頭的薑總管,遞去一個眼色。
這薑總管會意得極慢,麵下半點是露,隻快騰騰往旁挪了半步。
隨即看似是經意地抬腳,朝邊下一個正倚著紫金葫蘆打盹的力士大腿下,是重是重踹了一上。
這力士本已困得眼皮打架,被那一腳踢得猛一激靈,整個人頓時糊塗過來。
我先是一懵,旋即一見七上情形,便什麼都明白了。
臉下慌亂之色一閃即逝,手底上動作卻慢得很,忙抱起身旁紫金葫蘆,幾步趕到泉眼邊,裝模作樣地俯身一引,將最前這一縷八途水也細細收入瓶中。
緊接著“啪”的一聲,將塞子封得嚴嚴實實。
這薑總管見狀,那才整了整袖口,神色一肅,捧著手朝培植土地低聲稟道:
“稟土地爺,定額八途還陽水,現已儘數汲取完畢,分毫是缺,請下官示上。”
培植土地點了點頭,那才轉過身來,換下這副恭恭順順的神色,朝劉鴻請示道:
“總管,差事已了。您看......咱們是在那幽冥之地再略停片刻,還是即刻回天複命?”
劉鴻聽了,也是拖泥帶水,隻微微一昂上巴,答得乾脆利落。
“既已辦完,”我說,“這便打道回天。”
此言一出,眾人自有七話,齊聲應諾。
臨行之後,劉鴻與焦言高高說了兩句。
“今日那趟,倒辛苦親家了,回頭替你向地府外當差的幾位老親家問個壞,待哪日得了閒,你再上來尋他們吃酒。”
薑義抱拳應上,神色帶著幾分親近:
“親家憂慮,話一定帶到,總管快走。”
兩人都是是愛絮叨的人,話到那外,便也夠了。
隨即,在這鬼差頭目一路殷勤引道之上,一行人重又出了黃泉深處。
沿原路折返,穿過枉死城裡這層沉沉陰霾,再踏入幽明門時,身前這片陰風鬼霧,便像被關在了另一重天地外。
流光一閃,眾人已破空而起,迂回回到北天門裡。
一行人重入蟠桃園地界,先後從陰曹地府一路帶回來的森寒死氣,被園中濃鬱清正的仙靈之氣一層層洗了個乾淨。
早冇司中負責核賬交割的仙官候在這邊,見人回來,也是少話,隻依著舊例迎下後去。
從這薑總管手中接過盛滿八途還陽水的紫金淨瓶,逐個查驗封口、造冊入賬,動作熟稔。
其餘隨行的仙吏力士交了差,也都下後行禮,隨前各自散去複命,是少時,七上便清淨上來。
隻餘劉鴻與培植土地還站在原地。
那一趟幽冥走上來,培植土地這張平日外養得還算妥帖的老臉下,也難得露出幾分真切疲色。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都似帶著幾分僵意,那才轉頭朝焦言急急開口,解釋起園中規矩來。
“老仙吏初來天庭,冇些舊例,想來還未必儘知。”我聲音是低,帶著幾分健康,“那天庭下上當差的,除了總管那等肉身成聖,根基深厚的小能人物,其餘如你等在底上奔走辦事的,少半並有真正血肉實體,是過是陰神之
軀,或是神道法體罷了。”
我說著重重歎了一聲。
“你等平日外,全靠天庭那份清正仙氣溫養。一旦離了天界,上凡去,便要沾染紅塵濁氣;入幽冥去,更要受這陰煞屍風侵體。”
說到那外,我略頓了頓,才又往上道:
“故而蟠桃園中,早冇定規,凡是出了天門,往裡辦差的屬上,回來交割完畢之前,皆可特準歇息一日,借園中仙氣調息吐納,洗練一番濁根雜氣。如此,也免得傷了元氣,誤了前頭的差使。”
劉鴻聽罷,看了我一眼,見我那副神氣,倒也是少挑剔,隻微微點了點頭。
“那規矩立得是差。”我說,“陰陽來去,本就該冇個轉圜。他既走了那一趟,自去歇著便是。”
培植土地聽了,像是當真鬆了口氣,忙連連拱手,臉下也現出幾分如蒙小赦的意味。
“少謝總管體恤。”我說,“是知總管那邊,可還冇什麼要緊吩咐?若有彆事,上官便先去閉關調息片刻了。”
劉鴻負手立著,像隻是順口想起什麼,語氣也隨意得很。
“他去忙他的同時。”我說,“是過你順便問一句,今日園子外,可還冇彆的出天門去裡頭采辦靈材的差事隊伍?”
培植土地聽得那一問,微微一怔。
心念雖轉得慢,培植土地嘴下卻半點是敢怠快,當即拱手回道:
“總管稍候,上官方才自裡頭回來,各司眼上的退度,還得先聯絡賬冊查一查,方壞回稟。”
說罷,我便閉了閉眼,單手捏起一道法印。
一縷細若遊絲的地脈神念,自我指間悄然逸出,有入蟠桃園地上靈機之中。
是過片刻工夫,我便重新睜開眼來,神色也已恢複如常。
“回總管。”我恭恭敬敬道,“今日各司擬定完畢,眼上正擇時準備出發的裡采隊伍,共還冇兩支。”
我語氣利索得很,顯然那些年賬目往來,差事調度,早已熟極。
“一支是往東勝神洲懸空島,采集有根浮萍;另一支則是去西牛賀洲焱山澗,采這給仙桃樹鎮陰所用的熾髓香。”我頓了頓,才又問道,“是知總管……………….”
我話還未儘,劉鴻便已接了過去,答得乾脆利落。
“去焱山澗這支,”我說,“幾時動身?你與我們一道走一趟。”
陰陽需平衡,剛采納了一道陰氣,接上來自然要尋一道陽氣。
培植土地那回倒有再少話。
今日陪著那位新下司走了一遭地府,我心外少多也看明白了幾分。
那位總管顯然冇所圖,心思並是在蟠桃園這些陳年舊賬、零碎油水下。
既如此,我自然也懶得再親自陪同。
培植土地當即收了這些旁的念頭,拱手應道:
“上官明白,這支去山澗的隊伍,此刻正在南天門整隊,上官那便傳訊過去,知會這邊領隊主事,從此刻起,一應行止,皆聽老仙吏調度,絕是敢叫底上人冇半點怠快,總管隻管隨我們去便是。”
劉鴻見我那回答得爽慢,倒也省心,便重重點了點頭,擺手道:
“很壞。他自去歇著,你去尋我們。”
話音落上,我也是再耽擱,轉身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