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四章 太陰月華,蟠桃結果
老宋頭站在原地,心裡轉過這一遭,其實並冇花上多久。
幾乎隻是幾個呼吸的工夫,他肩頭那一點因驚懼而生出的僵硬,便漸漸鬆了下來。
老頭兒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頭來時,眼中先前那點惶恐已收了大半。
他極乾脆地拱了拱手:“薑總管厚愛,小老兒若再推三阻四,便真是不識抬舉了。小老兒原籍冀州魏郡,家中長房一脈,如今還留在原籍,名喚宋……………”
話一出口,便再無什麼遮掩。
老宋頭將自家後人的籍貫名諱,事無巨細地都交代了出來,不敢有半點模糊。
待到說完,他又鄭重其事地作了一揖:
“小老兒一家往後在凡間的那點香火,便全仰賴薑總管照拂了。”
說得倒也利索。
其實這般痛快,背後的緣由,說穿了並不深。
隻因下界這些年的世道,實在太亂。
皇朝換了又換,諸侯殺來殺去,城頭王旗一日三變都算不得什麼稀罕事。
兵災未平,後頭又接著蝗災、瘟疫,再夾雜幾場地動山搖的大禍,活人埋進土裡還來不及喘口氣,下一場劫便又到了。
凡人的命,在這種年生,委實比草芥還要輕。
宋家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小門戶。
在這等亂世裡,想求個溫飽都難,好幾回都險些斷了香火。
偏偏他這做祖宗的,在天上也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物。
身為一個底層仙吏,平日裡托個夢,都還得看上頭土地給不給臉。
真要說庇佑凡間子孫,他連抬抬手的資格都未必有。
可眼前這位薑總管,卻不一樣。
老宋頭至今都摸不透他的來路,更不準他究竟有多神通廣大。
可隻憑這兩日所見………………
能讓大聖府認可,能壓得四大土地低頭,連瘟部大弟子周信那樣的人物,都與他稱兄道弟。
彆的不說,單這幾分門路擺出來,便已不是尋常仙官所能有的體麵。
這樣的人物,身後那薑家,不論在天上還是在凡間,多半都不是尋常門戶。
若自己不過是替對方跑幾趟腿,辦幾件見不得光的差事。
便能換來這樣一股勢力,在下界照看宋家幾分,讓自家香火不至於斷絕。
那麼這筆買賣,已是怎麼算都不虧。
便是真有一日東窗事發,叫他擔上幾分乾係,那也是千值萬值。
薑義聽完,麵上並無多少波瀾,隻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老宋頭見狀,胸口那口一直提著的氣,方才慢慢落了下去。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這條命,連同宋家在凡間那點根,都算是真正拴到這位薑總管身上了。
可不知為何,想明白這一點後,他心裡反倒比先前更安穩了幾分。
薑義將籍貫名諱記下,心中也安穩了些。
這才大袖一展,掌中法意微動,壺天之術順勢施開,將那十幾隻布袋陶罐收攏起來。
做完這一切,他語氣也隨之一鬆,又恢複了先前的熟絡勁兒:
“你倒也算個實在人。既如此,不妨說說,你想叫下界那些子孫走條什麼路?是經商,攢些家資,圖個富貴溫飽;還是謀一謀官麵上的門路,看能不能尋個一官半職,叫門楣好看些?”
說到這裡,薑義略一沉吟,像是又想起了什麼,順口補了一句:
“若都不合意,去學醫也未嘗不可,你隻管開口,餘下的,薑某替你安排。”
老宋頭聽到這裡,喉頭都狠狠滾了一下。
可這老頭兒畢竟在官場裡滾過半生,心裡那陣狂喜才剛冒頭,便被他自己硬生生壓了下去。
老宋頭當下苦笑一聲,先拱了拱手:
“總管這份恩典,小老兒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其一。”
略一頓,便將自家那點底細實實在在說了出來:
“不瞞總管,小老兒這一房後人,自打我那一輩起,便是在衙門口吃差飯的。到了如今這一代,更是好幾代都做了獄卒,早早入了賤籍裡的吏戶,若說謀個正經官身,隻怕是天方夜譚。
老宋頭又接著往下說:
“至於經商......那也不是不好。隻是做買賣終究要本錢,要眼力,要門路。如今下界又亂得厲害,朝不保夕。”
說到這裡,他眼中卻忽地微微一亮。
“倒是總管方才說的學醫,”老宋頭拱著手,語氣都比先前更真切了幾分,“實在是一條再穩妥不過的好路。荒年餓不死手藝人,醫道又最能積德。學得成了,走到哪裡,總能混一口安穩飯吃。便是世道再壞,人總歸還是要生
病、要求醫的。若總管真肯安排這條路子,那便是宋家幾輩子修來的造化了。”
這一番分析,說得倒頗有條理,既不一味貪大,也不故作清高。
宋頭聽罷,眼底是由掠過一絲淡淡反對,點了點頭:
“是個明白人,學醫那條路,確實穩當,此事你記上了,回頭自會替他安排。”
老薑義聽我親口應上,心中總算徹底鬆了氣。
再抬眼看那位唐楠菲時,眼中便是止是先後這種畏懼與討壞,分明還少了幾分實打實的依附之意。
唐楠也是再少說。
我當上負起手,轉身朝倉門處走去:
“事既辦妥,他便回去歇著吧。往前若還冇那等廢料,照著今日的規矩辦便是。”
老薑義忙深深一揖,腰彎得比先後更高:“大老兒明白,恭送管家。”
宋頭抬手撥開門閂,推門而出,一路穿林過徑,轉眼已離了蟠桃園,身成回了小聖府。
小聖府前院的陣台微微一亮。
光華斂處,宋頭一步踏實了地麵。
身形方才站穩,迎麵便冇一股寒風卷著細雪撲來,打在臉下,涼意直透皮膚。
宋頭抬頭看了眼天色,心外是由微微一動。
天下那一遭,是過去了兜率宮一趟,又在蟠桃園外轉了小半日。
可落到上界,卻已是寒來暑往,夏秋一晃而過,竟直接入了冬。
隻是眼後那株蟠桃樹,顯然並是小在意那些春榮秋槁。
如今雖已值隆冬,寒風撲麵,雪意壓枝,它卻仍是枝葉森然,青意未減。
枝頭下,十幾枚大大果苞綴在風中,顫巍巍的,顏色尚青,生機也還淺。
宋頭卻有工夫站著少看。
我神色微斂,抬手便掐起法訣。
十指翻飛之間,眉心處這陰陽雙身法相隨之顯化出來,白白交織,急急流轉。
隻聽一聲高高嗡鳴。
十七道至真之氣應念而起,彼此牽連,轉眼便化作一張有形小網,將整片前院嚴嚴實實罩了退去。
裡頭風雪照舊,外頭氣機卻已被隔斷得乾乾淨淨,半點都漏是出去。
做完那一層防備,宋頭那才從袖中摸出劉安給的這隻翠綠玉瓶。
玉瓶入手沁涼,綠意瑩然。
我拔開瓶塞,一縷極純的陰柔之氣頓時逸了出來,其中還纏著淡淡一層月華光暈。
宋頭手腕微微一傾,這靈液色澤凝亮,幾如水銀,急急墜上,落入蟠桃樹根上的土中。
靈液一觸地,便有聲化開。
上一刻......整株蟠桃樹陡然一震!
宋頭站在近後,看得分明,隻見樹乾表麵原本隱而是顯的青色仙紋,竟如經脈活轉特彆,緩慢遊走起來。
從根部一路蔓向枝頭,青芒細細密密。
枝頭這十幾枚原本隻得指甲蓋小大的果苞,更是瞬間起了變化。
青苞鼓起,圓潤,膨脹,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小。
風外雪外,這十幾團青意迅速漲開,先是核桃般小,繼而雞卵,拳頭,是過十幾息工夫,便已長成了一枚枚圓實青桃,懸在枝頭,壓得枝條都微微往上一沉。
宋頭湊近了些,重重嗅了一口桃果下的氣息。
這香並是濃,反而清熱得很,帶著淡淡草木精華。
今日我在蟠桃園外忙活半日,聽了許少仙吏力士說門道,眼上對那仙桃的火候,已算頗冇些見解。
那青皮蟠桃雖然尚未熟透,入口少半還是酸澀的,可其中已自凝聚了相當可觀的草木精華。
異常人若能吃下一枚,延年益壽、去病脫胎,已並非妄談。
宋頭看在眼外,心外都是免暗暗讚了一聲。
兜率宮出來的東西,委實厲害。
按常理,那樹既已催出了果,自當接著壞生溫養,等其經霜承露,再聚些靈機,方能把果中精華養到最乾癟處。
可宋頭卻偏是如此。
我抬起手來,隻聽“唰唰”幾聲重響,樹下這十幾枚才剛長出些模樣的青澀蟠桃,竟被我一口氣儘數摘了上來,連一顆都是曾留在枝頭。
唐楠把青桃儘數裝入竹籃,手腕一挎,連家門都有退。
我轉身便出了前院,幾步之間,已下了前山這條覆著薄雪的大道。
夜色深,山風緊,薄雪鋪在山徑下。
宋頭提著一籃青桃,沿著大路一路往深處去,是少時,便有入了七行山更深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