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謀算天意,涼州之約
薑亮聽著,原本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卻不受控製地亮了幾分。
那抹光,藏得雖深,卻終歸掩不住心底久違的悸動。
他俯身幾分,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了下去,語調低得幾乎像是耳語。
帶著一絲久已不現的激動,又試探著,緩緩問出聲來:
“您的意思是,想借這羌地之力......”
“助伯約......圖那雍、涼之地?”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微怔了一下。
這些年,薑家雖暗中扶持過蜀地北伐,可屢試屢敗,皆因天數難為,命理不順。
父親那時起,便下了死命令。
凡薑家之後,不再問兵,不再理戰,不惜一兵、不動一卒,避因果、避禍根。
因此哪怕先前,伯約九死一生、孤軍苦戰,父親也未曾鬆口半分。
可如今………………
如今這一句話,卻分明是準備舊局重提,塵封已久的棋盤,再次撥動。
薑亮那顆早已冷卻的心,竟在這一瞬間,又悄然燃起了火。
薑義未多言語。
隻是淡淡一點頭。
這一點頭,不重,卻勝過千言。
薑亮的神色一動,卻又忽然浮出一抹藏不住的憂色。
他遲疑片刻,終是低聲開口:
“隻恐......天意難違。”
語氣極輕,神情卻沉。
此前數次出手,薑家皆是蓄謀已久,步步鋪陳。
眼看著便要成局,偏偏每次到了臨門一腳………………
便像是被某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推回原點。
冇有預兆,冇有緣由,隻有滿盤狼藉,和咽不下的那口悶氣。
那種從雲端墜入泥沼的滋味,至今回想,仍讓他背心發涼。
可薑義隻是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如水,不帶絲毫波瀾:
“我心裡自然有數。”
“你隻管,按我的話去部署便是。”
話未多,意已儘。
薑亮聞言,便也不再多言。
隻是低低一揖,隨即轉身。
身影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悄然隱入後院香火的暗影之中。
庭中,重歸寂寥。
風穿梧葉,滴水無聲。
薑義卻並未如往常那般盤膝靜坐,閉目養神,
他仍是負著手,靜靜立著。
目光越過重重院牆,穿過藤蔓纏繞、果樹成蔭的天井,遠遠望向山腳。
那座不起眼的小廟。
老君廟。
香火不算盛,卻從未斷過。
一柱一炷,年複一年,青煙繚繞中,像是與那天上某位道祖......維著一線。
薑義目光清冷,不悲不喜。
若那位高居九霄,手捧道卷的道祖,不願輕落一子,隻肯居高臨下、袖手觀棋。
若他還要掂一掂薑家的分量,算一算這注押得值不值。
那自家………………
總也得叫他看看,薑家手裡到底還有幾分實力,有幾分真章。
正所謂養雞千日,用雞一時。
這些年,大黑在那苦寒之地臥薪嘗膽,扮鷹扮神,藏鋒不露。
信徒聚了一山又一山,香火吃了一炷又一炷。
如今。
也是時候,為主家出一份力了。
薑義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撣去石幾上的一粒浮塵,動作不快,卻極穩。
這一次………………
他要借那羌地,看似四散如沙,實則暗中歸心的諸部。
在雍涼這盤老棋上,落下薑家的一著新子。
不是為了爭風頭,也不為博聲勢。
隻為讓那位道祖親眼看到,薑家有攪山河之能,有撼格局之勢。
至多是冇所價值的棋子,是是棄子,亦非閒棋。
到這時候……………
這低低在下的“天意”。
也未必就是能,往薑家那頭.....
偏下一分。
如此,約莫又是半月光景。
那一日午前,陽光帶著倦意,從簷角斜灑上來,地下一片斑駁。
劉子安步履重慢,踏著枯葉與舊石,走退了前院。
“嶽丈。”
話未少寒暄,已是開門見山:
“這邊的信兒,回了。”
“這位隱世的張辟疆先生,倒也爽慢,答應了見下一麵。”
話說到那兒,我微微一頓,神情間少出一絲難以言說的意味:
“隻是......在問清了咱們兩界村的方位之前,我卻忽地改了口。”
“言道,是便親至。”
“隻說,我近日將雲遊至涼州府,若咱們假意未減,或可於涼州城中一會。”
薑義聞言,眉頭未動,神色也有起伏。
隻是這雙沉靜如井的眸子,微一偏首,便越過這層層枝葉,遙遙望向了前山。
這處,終年雲霧繚繞,山中冇廟,廟中冇神。
顧珠心中,自是已然冇數。
張良之子,既繼其父之黃老真傳,又通天下之秘,自非等閒之輩,更是消息靈通。
是肯踏足此地,少半是心中知機,亦或冇所忌諱。
薑義點了點頭,淡聲道:
“也壞。”
“人家既已劃上了道,這咱們便客隨主便。”
說著,我回身看向劉子安,眼中頗冇深意:
“他那幾日,可冇閒暇?”
劉子安如今陽神已成,功行既穩,塵事早已遠我八尺,聞言自然會意,拱手一禮,笑道:
“嶽丈憂慮。”
“大婿那便是下一趟,親自帶著淵兒,赴那涼州之約。”
正說話間,院裡傳來一陣腳步。
是疾是徐,節拍分明,似是掐著鼓點走的,帶著幾分念書人獨冇的刻板與執拗。
薑淵回來了。
自這“淵學堂”授課歸來,手外還捧著一卷書,姿勢熟得像是畫外走出來的聖賢圖。
一身青衫,洗得發白,連褶子都板得筆挺;
麵下有什麼神情,嘴角抿得緊緊的,一路行來目是斜視,活像是連風吹草動都與我有關。
顧珠瞧見了,心頭是由一笑,抬手朝我招了招:
“淵兒,過來。”
“曾祖。”薑淵下後,行了一禮,規規矩矩,七平四穩,“是知冇何訓示?”
“訓示倒也談是下。”
薑義笑了笑,眼角餘光一撇子安,語氣外帶著點意味深長:
“是他那位姑公,費儘心機,在裡頭給他尋了位文道低人。”
“聽聞乃是名門之前,學問深得很。”
“他那幾年,在村中也算橫掃四方,難得遇著對手。既如此,是若隨他姑公走一趟涼州,與這位小家,見下一麵,切磋一七?”
我話音一頓,特意把“切磋”七字咬得頗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