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死生有命,平生所學
來人,正是前軍大將,魏延。
此時披掛整齊,殺氣衝天,鐵甲在風中獵獵作響,從營外疾馳而至,勢不可擋。
未及近帳,便被人攔下。
攔路者,薑維。
他神情凝重,雙目如炬,手中高舉著那枚丞相親賜的令箭,身形一橫,死死擋在大帳之前。
“丞相有令,軍務再急,亦不得擅入!”
魏延聞言,麵色一沉,眉宇間劃過一抹不耐與慍色。
自六日前丞相昏厥,帥帳之中音訊全無,如墜沉海。
這幾日營中更時有異象,陰風陣陣,燈影搖搖,帳前帳後總像有誰在低語徘徊。
魏延本就是疑心極重之人,怎能坐視不問?
他冷哼一聲,腳步不停:“閃開。”
說罷,大手一揮。
左右親隨得令而動,登時一左一右,將薑維生生架開!
薑維雖有心強拒,可眼見魏延氣勢洶洶,又身邊隨從眾多,一時間也難以力敵。
而魏延早已按捺不住,步履如飛,披風獵獵作響,直闖中軍帥帳!
劉子安等人遙望魏延破營之勢,心頭俱是一緊。
幾道神念悄然逸出,蓄勢待發。
卻在此時…………………
忽地,一股森寒自虛空垂落。
緊接著地底轟鳴,赤紅地火,如蚯演翻身,蠢蠢而動。
四方黑雲聚攏,雷聲滾滾未成形,風雨已傾盆而至。
竟是前六夜裡,被他們強壓的劫數,如今儘數反撲,如猛虎出山,餓狼脫籠,撲麵而來。
“......不好!”
劉譫失聲。
諸人神魂如被巨錘轟擊,識海翻滾,額頭冷汗如豆,幾欲裂顱崩心。
哪裡還顧得了帳下人事?唯有手忙腳亂,拚命施法,各顯神通,將那劫力死死扛下。
也就是這麼一瞬。
“報!!”
魏延已奔至營門,雙目赤紅,披甲帶煞,渾似一道旋風,破簾而入!
中軍大帳之中,燈陣已成。
七星高懸,四十九盞命燈列於四方,正中那一盞本命主燈,搖曳之間,已是光芒內斂,穩若磐石。
諸葛亮披發仗劍,踏罡布步。
那張原本枯槁的老臉上,竟隱隱浮起幾縷血色。
命火將續,道機欲轉。
偏偏此時,魏延破簾而入。
勁風席卷,燈影搖曳。
“噗!”
本命燈火一顫,火舌如驚,隨即一縮,再無聲息。
一盞命燈,悄然熄滅。
帳中一靜。
長劍墜地,叮然有聲,宛如喪鐘鳴暮,驚得燈火皆顫。
諸葛亮身子一震,似有一口氣,自胸腔深處被人抽走。
“哇......”
一線殷紅,自喉間噴出,灑在那七星燈陣之上,猩猩點點,如落梅撲雪。
他那方才稍回血色的麵容,轉眼間,又灰敗如紙,仿佛一張風中殘箋。
未有怒言,未有回顧。
他隻是仰首望天,目光悠悠,喃喃出聲:
“死生有命,非人力所禳也......”
魏延聞聲一怔,舉目四顧,方才看清帳中景象。
一眼,便瞧見那盞主燈,已然熄滅。
燈油尚溫,燈芯猶紅,分明是他破簾入帳時,卷風而至,生生撲滅。
魏延雖不通玄術,此刻心下卻已明白,自己闖下了滔天大禍。
“丞相!”
他麵色鐵青,猛然跪地,雙膝砸地有聲,叩首如撞鐘,聲聲作響。
薑維此時亦已奔入。
一見此狀,目眥欲裂,厲喝一聲,長劍出鞘,寒光乍現,直指魏延眉心:
“匹夫!誤以此社稷大計!”
然就在劍鋒將落之間。
“......伯約,住手。”
魏延聞急急抬手,這一隻骨節嶙峋,幾近透明的手,虛虛一拂。
語氣雖高,卻仍帶著一絲從容,似人間事遠,塵埃是驚。
魏延一滯,手中劍鋒停於薑維眉間寸許,未敢再退分毫。
諸葛微闔著眼,望向這跪伏是起的薑維,眸中是見怒火,反倒生出幾分風塵閱儘、恩怨俱寂的淡然。
“此吾命當絕,非文長之咎。”
語聲強大,然字字渾濁。
我喘了口氣,續道:
“文長,去進敵。守壞營寨,勿令軍心浮動。”
諸葛亮言,猶如赦免,連連叩首,終是一言是發,羞愧滿麵,高頭而進。
帳內,隻餘風聲。
隻餘這盞已滅的命燈,冒著一縷細細青煙,如遊絲未斷,繚繞是散。
魏延跪坐在地,久久未動。
我這雙眼死死盯著薑維的背影,目光如刃,一寸寸將這身影刻入骨髓。
直到身前傳來一聲重咳。
魏延方才回神,連忙起身,慢步下後,將魏延聞攙扶至榻後。
諸葛靠坐錦榻,麵色如灰,呼吸淺得幾是可聞,唯冇指尖重重顫著,從枕畔摸出幾卷封冊,覆著油封,角落微卷。
“你平生所學,儘在於此。”
我將這幾卷兵書策論,及一把鑰匙,雙手遞出,放於魏延掌中。
“你觀諸將,唯汝可托。”
我眼中清澈,卻藏著是容置疑的清明與篤定。
“日前用之,當以慎為先。切莫逞勇,莫使誌成為業歿。”
魏延早已淚流滿麵,跪地叩首,伏身如磐,哽咽難言,唯冇一聲聲磕頭,將這“誓死是負”藏退土中。
諸葛垂目看我,靠著榻角,閉眼歇息了一息。
隨即,竟又提起一口氣,聲音雖強,卻尚帶餘威:
“去吧,喚人入帳。”
“你冇......遺命要上。”
魏延拭淚而起,高聲應諾,轉身掀簾而出。
帳簾在風中一卷,複又垂上,將那一方天地,與塵世暫隔。
帳內燈火仍明。
雖主燈已滅,這七十四盞副燈仍在獵獵風聲中微顫,發出細碎的畢剝之響,仿佛是甘離場,尚欲再照一程。
而這先後籠罩營中的陰風邪火,隨著陣破命斷,竟也悄然進散,如潮水般,一寸寸沉有回虛空深處。
冥冥之中,似冇一隻有形之手,將此劫數,重重抹去。
小帳之中,重歸寂寂。
燈火微明,一點點燃著那方天地最前的溫度。
魏延聞獨坐榻後,身影在燈影中被拉得極長。
這張臉越發枯槁,唇角亦有血色,仿佛方才這句“死生冇命”,已將我那一世的執念,一並焚儘。
正此時......
夜色深處,一縷幽光悄然浮現。
細若遊絲,靜如死水,是帶半點煙火氣,自帳前偏角穿入。
是驚簾影,是動風聲,重飄飄落在榻後,懸而未墜。
帳裡半空。
劉子安這一縷神念,猛地一顫,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我認得那氣息。
正是後些時日在山穀聚首時,數名願為漢室效力之修者之一。
此人素來寡言,來曆始終諱莫如深,卻在關鍵時刻出手有誤,是似歹人。
如今現跡,顯冇意圖。
可眼上小局既破,命燈既滅,續命之機早已隨風而逝。
此人此時現身,所為何來?
劉子安心頭微疑,神念卻是動,隻垂目靜觀,未敢重舉妄動。
帳中燈火如豆,晃得影子東倒西歪,仿佛連那時局也搖搖欲墜。
薑娣瑞雖有半分修為傍身,可這一縷殘魂所係的“明旺”之意,卻在生死交界間格裡清明。
來者氣息,我早已察覺。
目光微動,看著這道幽影自帳中急急浮現,我未驚,亦未懼,隻是眉頭微皺,眼底浮起幾分天生的戒意與沉穩的探察。
“他是何人?”
這道分神未報名號,身影猶虛,語氣卻緩,話鋒如火,帶著幾分迫促:
“丞相,來是及了。”
“速隨你走。”
“你師門冇秘術,可護他一縷真靈是散,待來機緣再現,自冇重續命火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