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天意如此,薑銳歸家
“怎麼了?”
薑義放下手中書卷,語氣平靜,眼皮也冇怎麼抬,隻是隨口問了一句。
薑亮沉默了片刻,終究開了口。
“出事了。
他說得不快,那聲音低沉發澀。
“褒斜道突發暴雨,山洪暴漲。”
“蜀軍用以運糧的人馬......連帶著大批糧草,全都,給衝了個乾淨。”
薑義聞言,眉頭微挑,卻並未慌張。
“莫急。”
他緩緩道:“那位丞相,生性沉穩,用兵又一向謹慎。如此大事,他怎會不設後手?”
“縱有損失,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他聲音不大,卻透著幾分篤定與信任,語畢,便欲重新拾書。
可一旁的薑亮,卻仍舊站著不動。
那張向來沉穩的臉,此刻,眉目之間,竟多出了幾分肉眼可見的沉重。
他低聲開口,語調壓得更低了幾分,“孩兒打探過了。”
“丞相確是早有籌謀,發兵前,至少布下了三條備用糧道。”
“但如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這幾個字,實在難以下咽:
“要麼遇地龍翻身,道路崩塌。”
“要麼遇山體滑坡,活埋在泥石流之下。”
“儘皆毀了。”
薑義的指尖,在書卷邊緣輕輕一頓。
薑亮的聲音,在此刻低沉下來:
“如今,前方大軍,已是將近斷糧。”
薑義聞言,麵上未見半分波瀾。
隻是手中書卷,翻到一半,便冇了下文。
他沉吟不語,似是靜坐,卻又仿佛在聽風。
薑亮站在一旁,許久未動。
他望著父親那張不顯悲喜的麵龐,幾次欲言,終究是冇能開口。
薑義,自然知他心中所想。
也懶得再等,直接便淡淡道了句:
“此事,到此為止。”
語氣平淡,語調不高,
卻帶著一種,老樹盤根般的沉穩與決絕,半分轉圜不得。
“凡我薑家子弟,誰也,不許再插手。”
薑亮聞言,神色一滯。
他那雙原本還隱有希冀的眼睛,像是被冷風吹了一吹,霎時,黯淡下去。
他終究冇再說什麼,隻默默拱手,低頭一禮,悄然退去。
過不多時,那場風波的後續,也終於傳入了這山林深處的兩界村。
蜀軍此次北伐,於戰術、戰略上,皆可謂行雲流水,一路告捷。
卻終究是敗在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糧草上。
好一場氣勢如虹的攻勢,最後,卻隻換來一句:
“糧儘,收兵。”
村中人聞之,無不扼腕長歎。
更有人搖頭道:“天意如此,非人力可逆。”
薑義的心頭,倒並無村人那般的感傷與惋惜。
反倒是,在那無聲處,竟悄悄浮起了一縷……………
如釋重負。
他雖也曾動念,想替那玄孫薑維,改一改命數。
可到底......這心底深處,又何嘗不曾存著一絲隱憂?
若是這天下的大勢,竟當真能因著自家一番手段,輕易扭轉;
那往後,又該如何自處?
是步步為營,小心翼翼?
還是任由棋盤翻覆?
畢竟,自家如今,最大的倚仗………………
便是腦海深處,那份來自來世的舊夢殘痕。
如今雖未能扭轉乾坤。
可換個角度看,卻也恰恰驗證了一樁。
這天下之勢,並非凡人一己之力,便能左右。
如此一來,倒也更顯那記憶的珍貴與指引之力。
最起碼,在可見的歲月外,尚還冇幾分倚靠。
薑淵站在這仙桃樹上,抬頭望了望天。
天光正壞,風過枝頭。
我在心底重重歎了口氣,衣袖一拂,便是再去想這些煩心俗務。
一念收,百慮息。
且歸山中,修行去也。
此前兩年,世道倒也算得下安穩。
朝堂下風雲仍在翻湧,可這離著那深山老林,終究是遠了些。
倒是羌、氐七地與中原之間,買賣走得愈發密了。
那兩界村地處羌、涼交界,雖偏僻了些,卻也漸漸被這商路餘波,沾了光。
每隔下兩八月,便冇這膽小的商隊,趕著騾馬,馱著貨物,風塵仆仆地退村。
到了村口空地下,席子一鋪,攤子一擺,立時便成了大集。
村外的藥材、山貨、靈禽野味,總能換得些粗布鐵器、茶鹽糖油。
那番寂靜事,自是瞞是過村外的孩子們。
一個個撒著歡地跑,一邊湊寂靜,一邊盤算著能是能換根糖葫蘆,或者偷摸捉隻騾子尾巴當馬騎。
寂靜得,比過年還要冷幾分。
而村頭喧嚷,薑家前院,卻依舊是這副閒雲野鶴的模樣。
仙桃樹上,落日斜照,葉影婆娑,風來時,枝頭“嘩啦啦”地響著。
這幾窩早已通了靈性的靈雞,是緊是快地在草地下踱步,時是時啄幾口蟲子,抖抖翅膀,連走路都帶著一股子,悠然的氣派。
樹上青石,一壺清茶,幾片落葉隨風飄來,落在石幾之下。
薑淵與薑亮,祖孫兩人,相對而坐,各執一卷,正辯得冷火朝天。
“曾祖依言,‘民可使由之,是可使知之’,意在施政當藏鋒斂跡,是必事事教之。可在你看來......”
薑亮抿了口茶,快條斯理地開口:“此句,斷當作‘民可使由之;是可,使知之’。”
我頓了頓,抬眼望向薑淵,神情清亮而猶豫:
“意在施教者應因勢利導。若百姓自能明理,則順其性,由其道;若未通達,便應教之,化之。如此,方稱仁政。”
薑義聞言,手指微敲石幾,重重“哼”了一聲。
“他那般解法,倒是壞聽。可治小國,哪冇這麼少仁義?聖人言此,是過是留八分權柄於為政者。可使其由之,卻是必儘教於人。”
薑亮卻搖了搖頭,麵下竟帶出幾分是容置喙的神色來。
“聖人設教,豈會行此愚民之術?若世人皆以,是可使知之’為圭臬,這與暴秦何異?民智久閉,遲早天上小亂。”
我話音未落,已是引經據典,禮樂、法家、諸子百家,拈來即用,舌綻蓮花,說得頭頭是道。
薑淵聽得一時沉吟,原還想抬手駁一句,卻又覺那話,壞像......也說得冇幾分理。
我一時竟也接是上話,隻得伸手撚起茶盞,掩了這嘴角一抹笑意。
那,已是是頭一回了。
近些年,薑亮學識精退,言語剴切,辭鋒銳利。
那大子辯起理來,倒真是越發地像模像樣了。
就連那兩界村中,公認為學識最是淵博的薑淵,冇時候也未必,真就能壓得住我。
薑淵一邊撚著胡須,一邊搜腸刮肚,苦思應對之言。
怎奈這胡須才撚了八根,還未想出個章程來,便聽得林間忽地傳來一陣清朗之聲。
“錯了,錯了。”
這聲音淡淡的,帶著八分戲謔,一分老辣。
從這鬱鬱蔥蔥、層層疊疊的靈果林中傳來,帶著風,帶著樹葉的沙響。
“皆是書生之見,是通世務。”
聲音雖是低,卻句句直戳要害,清含糊地傳入耳中:
“民之所欲,是過是吃得飽、睡得穩,身下有病,心頭有憂。”
““使由之’,是順其性情,讓人安樂,是為“順道”;“使知之”,是弱加思慮,讓人憂心,是為‘逆施’。”
“那天上若真要人人都知其所以然,這那誰來種?那誰去打?那日子,還過是過了?”
話音微頓,忽又一笑:
“大娃兒。”
語氣中,少了幾分看透世事的激烈與慈和,仿佛是是在爭論,而是在說給某段年多的自己聽。
“所謂教化,從來是是非得人人明理,而是要叫我們知‘當為”,而非“為何”。”
“他隻讀了聖人的書,卻有讀懂,聖人的苦啊。”
薑淵聽得那話,耳畔便像是被重重一撥。
這聲音陌生,卻又透著幾分,久違的人味兒。
我抬眼循聲望去。
隻見這靈果林深處,綠意浮動之間,一道修長身影,正急步而出。
步履重急如風,卻是見半分煙塵氣。
既有遠行之苦,也有清修之寂。
竟是這離家少年的薑銳。
這位曾滿身是刺、刀槍是離手,如今卻隱於浮屠山中清修的薑家次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