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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萬獸夜哭

2026-10-26 作者: 貳林

光陰潺潺,轉眼又是半年光景。

薑義把那十畝秋稻收了,晾乾裝囤,一地金黃換作了豆苗,地頭也清清爽爽起來。

這半年光景,小閨女薑耀已能跌跌撞撞地跑上幾步。

嘴裡也會蹦些“要抱抱”、“吃果果”的話來,奶音軟糯,聽得人心都要化。

那套呼吸法,也早練作了本能。

哪怕夜裡睡得正香,氣息一吸一吐間,也有幾分綿長模樣。

如今家中藥膳、藥浴,分例裡也有她一份。

隻是薑義和柳秀蓮下手都格外仔細,藥材雖好,也不敢多放。

生怕藥勁衝了女娃的身子,惹出什麼不妥來。

村子還是老樣子。

天一亮,鋤頭碰著地,鍋灶響著勺,炊煙一縷一縷,像村人性子一般安穩。

隻是這安穩,在前山那頭,近來卻起了點細細的波紋。

要說還是那樁陳年舊事。

兩年前,虎熊傷人,鬨得兩界村人心惶惶。

自那之後,村裡獵戶、采藥人,便隻守著前山那片不深的林子轉悠。

打些野雞兔子,采點蘑菇野果,也勉強算得幾分進項,貼補家用罷了。

可這兩月不大對勁。

有幾個常去林邊的漢子回來嚷嚷,說見了些新鮮獸跡。

不是腳印,就是尿痕,腥氣衝鼻,像是猛獸的。

有人還賭咒發誓,說瞧見樹皮上有抓痕,深得嚇人。

這些年頭,山裡靜得有些久了,連野狗都稀罕得很。

今兒個忽然冒出這點動靜,自然叫人心裡發毛。

日子一晃,林子邊上的痕跡愈發頻了。

不再是遠遠一瞥的驚鴻影,倒像是有膽子大的家夥,在試著摸底兒。

它不急不躁,循著前山那片灌木稀疏處,一步一步地蹭將過來,連腳印都比先前沉了幾分。

兩界村裡,見著動靜的人漸多,議論也漸雜,村中光景便分了兩派。

一派歡喜,一派發愁。

高興的,都是些年紀偏大的老獵戶。

這兩年吃了閒飯,弓弦上落了灰,刀背都鈍出毛邊來,心裡早就憋得發黴。

雖說也有人嘴上說“退隱江湖”,可真叫他們老老實實種地,半日便撓頭抓耳。

可要讓他們回深山打猛虎,心裡頭也犯怵。

誰都記得那年虎熊鬨事,牌位都還擺在祠堂裡呢。

如今倒好,山裡野物自己送上門來,瞧著分量還不輕,自然是眼都紅了。

一個個把壓箱底的獵弓獵刀翻了出來,打油的打油,磨刃的磨刃。

但也有些穩重的莊戶人家,麵上雖不言,心頭卻壓著塊石。

他們瞧著那野獸的動向,隻覺不安。

那些東西不像是亂竄,而是有章法地摸進來,像是在劃地盤。

照這架勢,遲早要貼到村邊,甚至拱進村裡來。

“管它什麼畜生。”

一個老獵戶摩挲著弓背,虎口厚繭發亮,眼角還吊著點笑:

“老虎也罷,狗熊也好,隻要敢踏進兩界村一步,那就是盤肉!”

隻是老獵戶們的弓弦還冇拉緊,山上就先出了岔子。

出事的是劉家嬸子,尋常日子裡最會鑽林子的一個婦人。

她有個老窩子,在前山坡下一片陰濕地,每隔些時日就會長出一窩菌子,鮮嫩得很。

這地方不算深,她去了幾十回,從無閃失,腳底下的路都踩出了印。

誰承想這回撞見了狼。

不是野狗,不是黃鼠狼,是正兒八經的灰背狼,瘦得露骨,眼睛卻亮得?人。

狹路相逢,嬸子一時不慎,被咬了一口,慶幸傷口不深,人也逃了出來。

隻是那狼……咬了一下,卻冇追,反倒自個兒抽身跑了,溜得比誰都快。

劉家嬸子爬回山口,臉色煞白,把這事一說,村子裡頓時炸了鍋。

原本嗓門最大的幾位老獵戶,這回也冇了動靜。

手中弓箭悄悄收了起來,刀子也不磨了。

倒不是怕狼。

換作尋常,那點體格的畜生,三五條命也不夠他們分的。

可它咬了卻不追,像是心裡頭算著賬,知道進退。

這就不一樣了。

不是野獸,是開了點靈光的精物。

何況兩年前,那樁子虎熊傷人,至今還讓人背後發毛。

有人將兩件事掐指一算,忽而覺得,這林子怕是出事了。

不是一頭兩頭野獸變得古怪,而是整片山林的氣息都變了。

獸若開智,遲早便成妖。

那時可就不是“獵”與“被獵”的事了。

有那膽小的,家底單薄的,心裡一發虛,便悄悄打起了包袱。

有的托親戚,有的問路子,打算搬出這口祖宅祖地,去外頭碰碰運氣。

人心惶惶中過了兩日,日頭都曬不出暖氣,連狗都蔫了,雞也不打鳴。

直到這一夜,月黑風也高。

前山林子裡,忽地炸起一陣狼嚎虎嘯。

初時還隻是遠遠幾聲,轉瞬便成了萬獸夜哭。

狼嗥虎嘯,狐叫熊吼,夾雜成一鍋亂粥,直響得山都發顫,雲都卷起。

聲聲淒厲,聽著像是滿山野獸在死鬥,痛也痛得發瘋,恨也恨得鑽骨。

一夜未歇,吼聲不絕於耳。

村裡人家都點了燈,睡是冇人睡的,隻敢縮在被窩裡豎著耳朵聽,連小孩都不敢哭。

半夜時,薑義隔著幾條山溝,都能聞見那股腥氣,好似血水裡泡了風,順著樹梢往村裡吹來。

等天一亮,果然應驗了。

山風吹來,村頭田尾,皆是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衝得人直想嘔。

幾個平日膽子不小的青壯悄悄結伴,拿了獵刀棍棒,一路探著往山上走。

冇一會兒,便見有人連滾帶爬地跑回來,肩頭扛著半扇染血的狼屍。

一邊往自家跑,一邊高聲嚷:

“山上……山上死了一片,全是野獸屍體!”

後頭也有人跟著回來,臉色有些慘白,懷裡野豬卻抱得結實。

村裡不信邪的見狀,也跟著一腳踏進了林子。

走得遠了,才發現,那人說得一點不假。

自前山起,沿著林緣一路往深處望去,遍地橫屍。

虎有之,狼有之,豹子、野豬、狐狸、兔子,甚至還有幾隻刺蝟,大的小的,一樣不落。

血水滲進泥土,染紅了地皮,林葉都像被熏過似的,帶著股血腥氣。

死狀各異,有的腹破腸流,有的四肢翻折,卻都死得極利索。

接下來,便是轟轟烈烈的“收山貨”時節了。

原先那些個死守家門的村民,眼見著左家扛下一頭小野豬,右家拉回兩條花狸子,頓時眼紅。

這可是天上掉下的現成兒,皮毛筋骨皆能賣錢,醃一醃熏一熏,還能管過個冬天。

於是也顧不得害怕了,家家戶戶人聲鼎沸。

拖兒帶女,提刀拿繩,個個像趕集似的往山上奔,臉上再不見惶恐。

薑義站在村口。

看著平日殺雞都捂眼的牛家大妹子,一手提一隻光皮油亮的狐狸,腳步生風,嘴角含笑地下了山。

這才壓了壓躍躍欲試的薑明,叫他在家看好小妹,轉身與柳秀蓮一道,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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